《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31章 南 下(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九月末的長安下了最後一場秋雨,雨點子打在瓦簷上噼裡啪啦響了一整夜。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江南道杭州府的所有舊檔又翻了一遍,重點圈出了盧廣源這個名字出現的每一條記錄。這個人在十幾年前被杭州府傳訊過一次,理由是賒購舊官袍,最後以無罪開釋。從那以後,他就像沉進錢塘江裡的一塊石頭,再也沒有在官府的檔案裡冒過泡。

天快亮的時候,狄仁傑合上最後一本卷宗,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桌上攤著的紙片上寫滿了零散的記錄——盧廣源最後一次出現在商籍登記冊上是十二年前,那之後商籍冊上他的名字被硃筆勾銷,旁邊注了四個字:外出未歸。他沒有登出戶籍,沒有轉移產業,湧金門外的鋪子在他走後就關了門,門板上的招牌早就被人拆走當柴燒了。這個人就像是一滴水從杭州城的瓦縫裡漏了下去,無聲無息地滲進了地底。

蘇無名從戶部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抄件,是盧廣源當年被杭州府傳訊時的問話筆錄。筆錄不長,只有兩頁紙。杭州府的書吏問盧廣源從哪裡收來的舊官袍,他說是從前朝散落在民間的舊貨攤上收的。問他為什麼專門收官袍,他說舊官袍的料子好,拆了重新染色能賣個好價錢。問他有沒有把舊官袍賣給什麼特定的人,他說賣給過幾個鄯州來的客商,至於客商姓什麼叫什麼,記不清了。筆錄末尾有當時杭州知府的批語——“查無實據,准予開釋。然此人行跡可疑,著令嚴加監視。”批語的落款是前杭州知府的名字,旁邊還蓋著杭州府衙的硃砂大印。

狄仁傑把問話筆錄放在桌上,手指在“嚴加監視”四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杭州府十幾年前就盯上他了,可監視了多久?監視到了什麼?他翻遍了杭州府發來的所有公文,再沒有找到任何後續記錄。監視不了了之,盧廣源也從此消失在官府的視線裡。

窗外雨停了,天邊泛出一線魚肚白。狄仁傑把桌上的文書一件一件收好放進行囊裡,然後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李元芳已經在馬廄裡給馬上好了鞍,正蹲在地上檢查馬蹄鐵。他看見狄仁傑出來,拍了拍手站起來。

“大人,馬備好了。走水路還是陸路?”

“水路。灞河渡口上船,沿渭水入黃河,到汴州轉運河,南下經泗州入邗溝,過長江到潤州,再沿江南運河到杭州。全程兩千餘里,大約要走一個多月。”狄仁傑把行囊遞給李元芳,“走水路比陸路快,而且可以沿途避開州縣驛站——這次去杭州,越少人知道越好。”

蘇無名從門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謄好的公文,邊走邊用嘴吹乾墨跡。公文是朝廷下給杭州府衙的,大意是委派大理寺少卿狄仁傑前往杭州處理一樁未結的舊案,請杭州府予以配合。狄仁傑接過公文掃了一眼,摺好放進袖子裡,拍了拍蘇無名的肩膀讓他留守大理寺,然後把大氅裹緊了些,大步朝門外走去。

灞河渡口的清晨還蒙著一層薄霧,河面上的水汽和霧氣混在一起,把對岸的柳樹浸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官船已經等在渡口了,還是之前那艘輕快的小船,船頭掛著一盞羊皮燈籠,是大理寺的舊物。船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在渭水上撐了半輩子船,看見狄仁傑上船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句話。

船從灞河渡口出發,順流而下入渭水,再轉黃河。十月的河面上風很大,兩岸的蘆葦已經枯黃了,被風吹得貼在水面上倒伏,像一排排被梳順了的頭髮。船過洛陽時狄仁傑沒有下船,只是讓李元芳上岸買了些乾糧,又讓船家繼續趕路。從汴州入運河之後,景緻漸漸從關中的黃土塬變成了淮南的水鄉澤國——河面越來越寬,兩岸的稻田一望無際,稻草垛一堆一堆地立在收割後的田裡,遠看像一群蹲著的灰袍僧人。

船過長江的時候,李元芳站在船頭往南岸望了一眼,忽然回頭朝船艙裡喊了一句——“大人,江面可真寬。”狄仁傑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船頭看著長江。江水渾黃,浪頭拍在船舷上濺起大團大團的水花,風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南岸的方向。過了長江就是江南道了。杭州在西邊,沿著江南運河再走十天就能到。

十月底,官船終於進入了杭州地界。江南運河到了這裡忽然變窄了,兩岸的人家也多了起來——白牆黑瓦的房子沿河而建,門前的石階一級一級伸進水裡,女人們蹲在石階上洗衣裳,棒槌敲在溼布上的聲音和說笑聲混在一起,清脆又熱鬧。河面上來來往往的小船擠得水洩不通,有賣菜的、賣魚的、賣蓮藕的,還有搖著烏篷船賣餛飩的,船頭支著一口小炭爐,爐子上燉著骨頭湯,香氣飄出去老遠。

李元芳站在船舷邊上,看著兩岸的熱鬧景象,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他從軍多年,跟狄仁傑跑了大半個天下,見過嶺南的瘴氣、隴右的風沙、豫州的黃河、壽州的龜裂湖床,可江南這種軟綿綿的煙火氣是他最陌生的。陌生歸陌生,他看著那碗餛飩還是嚥了口唾沫。

船在杭州城外的武林門碼頭靠了岸。狄仁傑上了岸之後沒有直接去府衙,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客棧在湧金門外一條窄巷子裡,門面很小,樓上只有三五間客房,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杭州婦人,說話帶著軟糯的吳語,問了狄仁傑兩句打哪兒來、做什麼營生,就拎著一串鑰匙領著他們上了樓。

狄仁傑把行李放下之後,讓李元芳在客棧裡等著,自己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戴了頂方巾,扮成個普通士人的模樣,沿著湧金門外的河沿街慢慢走了一圈。這條街是杭州城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絲綢鋪、茶葉鋪、瓷器鋪、典當行、錢莊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叫賣糖粥的小販,有搖著團扇在綢緞鋪門口閒聊的婦人,有光著腳在河邊釣魚的小孩。煙火氣十足,熱鬧而安寧。

狄仁傑在河沿街中段找到了陸謹說的陸記綢莊。鋪子門面不大,可收拾得很齊整,櫃檯上擺著幾匹樣品綢緞,牆上掛著一塊老匾,寫著“陸記綢莊”四個字。鋪子裡坐著一個穿藍布衫的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狄仁傑沒有進去,只是站在街對面看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拐進了湧金門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的牆頭上爬滿了枯黃的老藤,巷子深處有一間上了門板的舊鋪面,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門楣上釘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的木招牌——筆畫歪歪扭扭,只剩下一個“盧”字還能勉強辨認。

這就是盧廣源的舊鋪面,關了十幾年了。狄仁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注意到門板下面有道縫隙,縫隙裡塞著一小片發黃的紙。他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把紙片夾出來。紙片很舊,邊緣已經脆了,上面用左手寫著一行字,筆畫歪歪扭扭卻用力極深——“袍在人在。袍不在,人亦不在。”

狄仁傑把紙片翻過來,背面畫著一道符。不是釋月畫的那種螺旋紋蠱母符,而是另一種圖案——一個圓圈,圓圈裡套著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和血燈籠案的炭筆畫上那盞燈籠幾乎一模一樣。

他把紙片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天邊傳來一陣悶雷聲,杭州的秋天也要下雨了。他站在盧家老鋪門口,看著巷子盡頭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被從杭州調往隴右,走的也是這條路,他身邊也許帶著一個杭州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女嬰。他從這條路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狄仁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只剩下一個“盧”字的舊招牌。招牌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嘎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人在門板後面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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