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30章 杭州商人(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周本立說出那句話之後,後堂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屋簷上的一滴雨水鬆動了,從瓦縫裡滑下來,落在石階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狄仁傑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只是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蓋碗碰在瓷託上發出一聲脆響。

“周大人,你說鄯州府別的官員手裡也有這種前朝官袍——一共有多少件?”

周本立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的胖臉上堆著的笑容已經完全垮了,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下官……下官沒有細數過,大概十來件。同僚們平時也不穿,都壓在箱底。昨天是下官一時糊塗,覺得那件舊袍子鮮亮好看,就穿出去了。狄大人,這袍子的事,真和扣貨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查了才知道。”狄仁傑打斷了他,“你把鄯州府所有穿過這種官袍的人的名字寫下來。現在寫。”

周本立不敢推託,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公文紙上寫了起來。他的手有些抖,字寫得歪歪扭扭,寫了好一會兒才擱下筆,把紙遞給狄仁傑。

狄仁傑接過來掃了一眼。名單上大約有十來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注了官職和官袍上繡的姓氏。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十來個姓沒有一個是重複的——盧、鄭、裴、柳、薛、韋、杜、沈、韓、楊——和豫州黃河裡浮上來的那三十七件緋色官袍上的繡姓一樣,每一個都不同。他把名單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抬起頭看著周本立。

“最後一個問題。這些官袍是誰帶到鄯州來的?”

周本立的臉又白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舌頭像是打了結。

“下官……下官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下官當時還只是鄯州府的一個小小書吏。有一天府衙裡來了個杭州商人,帶著幾口樟木箱子,箱子裡裝的全是這種緋色官袍。他把袍子分送給府衙裡的官員,一人一件,分文不取。下官也領了一件——就是昨天穿的那件,繡的是‘盧’字。下官當時問過他,為什麼送官袍給我們?他說這些都是前朝杭州府官員的舊物,留在杭州沒人穿也是黴爛了,不如送給有緣人。下官覺得他說得有些古怪,可白送的袍子誰不要呢?就收下了。”

“那個杭州商人長什麼樣?”

周本立努力回憶了一會兒。“瘦高個兒,大概四十來歲,臉很長,顴骨高,說話帶著江南口音。他左手少一根手指——不是大拇指,是無名指,齊根斷的。”

狄仁傑把這些特徵記在心裡,然後把茶盞裡涼透了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告辭。周本立送他到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送走了一尊瘟神。狄仁傑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問了一句讓周本立差點絆倒的話。

“你昨天扣下那十二箱絲綢之後,有沒有翻過箱子裡面的東西?”

“沒有沒有!”周本立連忙擺手,“下官只是照章暫扣,箱子上的杭州府稅封都還沒撕呢。大人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驗封條。”

狄仁傑沒有去驗封條。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他走出後堂,穿過迴廊,在廊下那十二隻樟木箱子前面站了一會兒。箱蓋上的封條確實完好無損,杭州府衙的硃砂稅印蓋得端端正正。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封條的邊緣——紙是新的,漿糊也是新的,沒有任何被揭開過的痕跡。周本立沒有說謊,這批貨確實是昨天剛到就被扣下了。

可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如果周本立扣貨只是為了查驗,他為什麼要穿一件前朝的官袍去攔商隊?那件官袍壓在箱底十幾年不穿,偏偏在扣杭州貨的那天穿上——這不是巧合。他在等這批貨。他知道這批貨要從杭州經過鄯州往涼州運。誰告訴他的?誰在杭州盯著陸謹出發,又在鄯州盯著陸謹進城?那個少了一根無名指的杭州商人,十幾年前就離開了杭州,可他的官袍還穿在鄯州官員的身上。

“大人,”李元芳走到他身後,“要不要末將去查查鄯州府還有誰穿過這種官袍?”

“不查了。名單上的人夠多了。”狄仁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我們現在回長安。”

“回長安?大人不查扣貨的事了?”

“扣貨的事查到杭州再查。周本立只是個跑腿的——他連前朝官袍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他穿了一件漂亮的老袍子,替某個上峰扣了一批杭州絲綢,辦完事就完了。可那些官袍在黃河底躺了二十年,韓伯安跪在三清觀裡唸了二十年的往生咒,就是為了記住它們。前朝天冊元年死在黃河裡的地方官有九十七個,他們姓什麼、叫什麼、從哪個州來,韓伯安全記在賬冊上。現在本朝居然有人在鄯州穿著一模一樣的袍子招搖過市。這不是巧合。”

李元芳還想問什麼,可狄仁傑已經大步朝府衙外走去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街面上的積水上漂著幾片被風颳下來的枯葉。他站在府衙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還會再下一場雨。

“元芳,回驛館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發回長安。回去之後,馬上準備去杭州。”

李元芳應了一聲,翻身上馬。馬蹄踩在積水上濺起一片泥點子。狄仁傑騎在馬上,沿著鄯州城狹窄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腦子裡反覆轉著周本立說的那句話——“瘦高個兒,四十來歲,左手少一根無名指。”少一根手指的杭州商人,十幾年前帶著一箱子前朝官袍來到鄯州,分文不取地送了出去。他在杭州一定還有別的痕跡。那個商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他還在杭州嗎?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像鄯州城外的戈壁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狄仁傑和李元芳從鄯州出發,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來時走了六天,回去也只快不慢。翻過隴山進入關中地界之後,景緻從戈壁荒灘漸漸變成了連片的農田和村舍,空氣也溼潤了些。李元芳騎在馬上終於不用蒙面巾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涼州的風沙能把人臉皮磨成砂紙。

九月底,狄仁傑回到了長安。大理寺門口的柳樹葉子已經黃透了,被風一吹嘩啦啦掉了一地。蘇無名正蹲在臺階上拿掃帚掃葉子,看見狄仁傑回來,把掃帚一扔跑了過來,嘴裡喊著“大人可算回來了”——他留守大理寺這兩個月,把積壓的舊案卷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州縣、案情分類,碼得整整齊齊。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去檔案房把江南道杭州府的所有舊檔全部調出來,從本朝開國到現在,一頁都不許漏。

蘇無名花了半天工夫,從檔案房裡搬出厚厚一摞卷宗,堆在狄仁傑書房的桌上。狄仁傑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他翻了一整個下午加一個通宵,翻到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在一本發黃的舊冊子上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那是一本江南道杭州府的商籍登記冊,記錄的是十幾年前杭州城裡所有在冊商人的姓名、籍貫、經營範圍和體貌特徵。其中一頁上寫著——“盧廣源,杭州湧金門人,經營絲綢及舊衣回收。年四十二,身高五尺八寸,瘦長臉,左手缺無名指。”後面用硃筆注了一行小字——“此人因賒購舊官袍事,曾被杭州府傳訊,後以無罪釋。”

狄仁傑的手指在“舊衣回收”四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舊衣回收——回收前朝官員的舊官袍。他專門收集這些袍子,在杭州收了一批,送到鄯州又送了一批。他只在杭州送了十幾個鄯州官員,可他在杭州收了多少件?那九十七件沉在黃河底的官袍,他在杭州找到了對應的舊袍,翻新、修補、重繡姓氏,然後送到鄯州穿在本朝官員身上。他是誰?他和前朝那九十七個死在黃河裡的官員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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