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淨師太把信遞過來的時候,狄仁傑沒有急著拆。他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那個圖案——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和盧廣源鋪子裡那兩張舊紙片上畫的幾乎一模一樣。區別在於這張信封上的圖案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用的是館閣體,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狄公親啟。豳州有鼓,鼓響債清。”
他把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句話,筆跡和信封上的館閣體完全一致——“豳州安定縣有鼓樓一座,樓中有鼓一面。此鼓每逢雨夜自鳴,聲傳數十里。縣令以為祥瑞,上報朝廷。某以為不然。狄公若有餘暇,可往一觀。”
沒有落款。只在紙的右下角又畫了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
狄仁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沉默了一會兒。豳州在長安西北不到三百里,是關中通往隴右的必經之路。他之前三次西行都曾路過豳州,可每次都是換了馬就走,從沒有進過城。那座城不大,城牆低矮,街道狹窄,在關中諸州里排不上號。一個不起眼的小州里有一座鼓樓,鼓樓裡有一面每逢雨夜自鳴的鼓。這聽上去像是一樁鄉野怪談,不值得大理寺少卿專程跑一趟。可信封上的館閣體,那個自稱“某”的人卻偏偏把這張紙條塞進大雲寺的禪房裡,算準了他會回來,也算準了他會拆開這封信。
這個人知道他追了上萬裡的路,知道他從涼州到嶺南、從嶺南到豫州、從豫州到壽州、又從壽州回到涼州,知道他每一樁案子都沿著同一條線在走——那條線由靛藍色的土布、螺旋紋的符和塔頂的燈籠組成。現在這條線的終點畫在了豳州。不是涼州,不是杭州,不是鄯州,是豳州。
“師太,送信來的人長什麼樣?”
慧淨師太把魚食放回石桌上,搖了搖頭。“貧尼沒見到人。這封信是半個月前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貧尼早上起來掃地,看見地上有個信封,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狄公親啟’。貧尼想追出去,巷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狄仁傑把信收進袖子裡,站起身朝慧淨師太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大步走出大雲寺。李元芳牽著馬等在寺門口,看見他的表情,問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又有案子了”。狄仁傑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
“元芳,去豳州。三百里,快馬兩天能到。”
從涼州往東南方向走,兩天後他們進入了豳州地界。關中平原的冬天比隴右溫和得多,可豳州的風依然冷得刺骨。官道兩旁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直挺挺地戳向灰濛濛的天空,路邊的麥田凍得硬邦邦的,麥茬上掛著一層白霜。
豳州城不大,城牆是夯土的,低矮厚實,城門口站著兩個縮著脖子的守城兵。狄仁傑沒有去府衙,而是直接找到了安定縣衙。安定縣是豳州的附郭縣,和豳州府衙同在一座城裡,縣令姓郭,叫郭伯安,是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他看見狄仁傑亮出大理寺的令牌,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連客套話都來不及說,拉著狄仁傑就往後堂走。
“狄大人來得正好!下官正愁這樁事不知道怎麼往上報——那面鼓又響了。前天夜裡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地面都沒溼透,可那鼓自己響了。轟轟轟三聲,整條街都聽見了。下官在豳州做了八年縣令,這面鼓在下官到任之前就已經響了好幾年了。每次響都是雨夜,每次響都是三聲,不多不少。下官查也查過,驗也驗過,找不出任何機關。有人說鼓裡住了神仙,有人說鼓裡藏了冤魂,還有人說這是前朝留下來的詛咒——”
“什麼詛咒?”狄仁傑打斷了他。
郭伯安嚥了口唾沫,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前朝末帝天冊二年,豳州發生過一樁大案。當時的豳州剌史姓薛,叫薛懷義——不是武則天身邊那個面首薛懷義,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他在豳州做了六年剌史,天冊二年忽然暴卒於任上。他死的那天夜裡,鼓樓上的鼓連響了九聲,聲震全城。第二天一早,府衙的人發現薛剌史死在書房裡,面如金紙,周身無傷,眼睛睜得很大。仵作驗了又驗,查不出死因,只能以暴卒上報。從那以後,鼓樓上的鼓每逢雨夜就會自鳴,每次鳴三聲。本地人都說薛剌史的魂被封在了鼓裡,雨夜鳴鼓是在喊冤。”
面如金紙,周身無傷,眼睛睜得很大。狄仁傑聽到這十二個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和周延慶的死狀一模一樣,和胡謙的死狀一模一樣,和所有被釋月的螺旋紋符嚇死的人一模一樣。可前朝天冊二年距今快二十年了,釋月那時候還只是個被吐蕃兵砍掉左手掌的少女,她不可能在豳州作案。
“郭大人,薛懷義的屍體後來怎麼處理的?”
“葬了。就葬在城北的官山墓地裡。後來前朝亡了,本朝建立,這件事就再沒有人提了。可鼓還在響——下官上任八年,年年都有鼓響的記載。下官親自登上鼓樓查驗過,鼓面上沒有機關,鼓架底下沒有暗門,鼓樓四壁是實心的夯土牆。那面鼓就是一面普通的牛皮大鼓,敲上去咚咚響,和任何一面鼓沒有兩樣。可它就是會在雨夜自己響起來。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以‘祥瑞’上報朝廷——總不能報‘鬧鬼’吧?”
狄仁傑站起來。“鼓樓在哪裡?”
“在城中心,縣衙往西走兩條街就是。下官陪大人去。”
鼓樓建在豳州城正中央的十字街口,是一座兩層的木石結構建築,下層是拱形門洞,供行人車馬穿行。上層是一間四四方方的閣樓,四面開窗,正中央用粗木架懸著一面大鼓。鼓是牛皮蒙的,鼓身是整段樟木挖成的,直徑大約三尺,鼓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狄仁傑伸手在鼓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牛皮繃得很緊,鼓面微微下陷又彈回來,發出極輕極低的嗡鳴。
“這面鼓多久換一次鼓皮?”狄仁傑問。
郭伯安想了想。“照規矩是三年換一次。可這面鼓已經有七八年沒換過皮了——它老是自己響,沒人敢碰它。”
狄仁傑繞著鼓走了一圈,注意到鼓架上刻著一圈極淺的紋路。他蹲下身湊近了看,不是花紋,是字,刻得很淺,被灰塵填平了大半。他用手指把灰塵抹開,露出底下歪歪扭扭的刻痕——“天冊二年臘月十三,薛懷義死於此鼓下。”
他把這行字念出來,郭伯安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這行字是誰刻的?下官查驗過這面鼓好幾次,從來沒有注意到鼓架上有字。”
“不是你沒注意。是有人不想讓你注意。”狄仁傑站起來,走到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從鼓樓的視窗可以看到安定縣衙的後堂,也可以看到城南城隍廟的飛簷。更遠處,官道上偶爾有幾騎快馬飛馳而過,揚起一路黃塵。他轉過身對郭伯安說:“郭大人,你剛才說薛懷義是在天冊二年暴卒的。他的前任是誰?”
郭伯安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薛懷義的前任剌史姓鄭——對,鄭有祿。”
狄仁傑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鄭有祿在薛懷義之前做過豳州剌史?你說的是哪個鄭有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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