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抬頭看著懸在樑上的那個人。火摺子的光在塔頂的穿堂風裡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和吊在樑上的影子交替明滅。
“元芳,把人放下來。”
李元芳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拔出腰刀割斷麻繩,雙手託著那人的腰把他緩緩放到地上。屍體已經涼透了,皮膚上覆著一層戈壁灘特有的細黃沙,衣襟上彆著的那封信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李元芳把他平放在地板上,伸手合上他半睜的眼睛,然後退到一旁。
狄仁傑蹲下身,仔細看了他的臉。瘦長臉,顴骨高聳,皮膚粗糲,眼角和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左手無名指齊根斷掉,斷口光滑,是陳年舊傷。這張臉和他幾個月前在杭州城隍山腳下柳記舊衣鋪裡見到的那張臉是同一張——盧廣源。可盧廣源在杭州把《舊衣錄》交給他的時候,說的是“我曾經叫盧廣源”。他自稱柳如是的弟弟,說自己從十五歲起就在湧金門外開裁縫鋪,收了十幾年舊官袍,替姐姐收債。狄仁傑信了。他沒有理由不信——盧廣源說的一切都和他在涼州、鄯州、杭州查到的檔案完全吻合。可現在這個人吊死在了月氏塔的第七層,衣襟上彆著的信上寫著和裴明遠絕筆信一模一樣的館閣體。
“大人,”李元芳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到底是誰?”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盧廣源衣襟上的信拆開,裡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和裴明遠絕筆信上的館閣體如出一轍——“狄公,燈籠已滅,然塔未倒。”他把這行字唸了一遍,然後把信翻過來。背面也有字,比正面更密更小,可依然是端正得一絲不苟的館閣體。
“某本姓裴,名明遠,字照之。前朝開皇十六年進士,歷涼州推官、杭州同知。柳氏非某之姐,乃某之妻。”
狄仁傑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柳如是是裴明遠的妻子。不是他父親狄知遜的妻子。
“某與柳氏結縭於杭州,時某為杭州府衙書吏,柳氏為湧金門裁縫之女。盧廣源者,柳氏之胞弟也。某赴京應試之年,柳氏已有身孕。某中進士後授涼州推官,攜家眷赴任。途經鄯州時,柳氏臨盆,產下一女。因產後體虛,不能繼續西行,某將柳氏母女寄養於鄯州城外農家,自赴涼州上任。約定一年後來接。”
狄仁傑的目光在“鄯州城外農家”幾個字上停住了。鄯州城外——離亂葬崗不過幾里路。
“某至涼州後,屢次致信鄯州,皆無迴音。一年後某親赴鄯州,方知柳氏已攜女離開,去向不明。農家告某曰:有一過路縣令,自稱狄姓,見柳氏孤苦,願攜其母女同赴長安。某遍查涼州、鄯州、秦州各府縣驛站記錄,未見柳氏蹤跡。某以為柳氏已隨狄姓縣令赴長安,自此心死。”
他父親狄知遜不是柳氏的丈夫。他是路過鄯州時遇見了柳氏母女,帶她們一起走了。柳如是在豳州找薛懷義打聽的人不是鄭有祿,是狄知遜——她在鄯州等了一年沒等到丈夫,狄知遜路過時把她帶走了,可她不知道丈夫已經去了涼州,以為他還在鄯州。她到豳州想託薛懷義幫忙聯絡鄯州的丈夫,薛懷義不知道她已經跟了狄知遜,只當她還是裴明遠的妻子。
“此後二十年間,某心中積怨日深。某以為柳氏負某,以為狄知遜奪某妻女。直至去歲,某在涼州大雲寺遇釋月——她在整理舊度牒檔案時,翻出了柳氏當年寄給某的三封信。信被某同僚截留,藏於大雲寺藏經閣夾牆中,二十年未見天日。柳氏在信中言明:狄知遜路過鄯州時,見她病重、女兒缺乳,憐其孤苦,願攜母女赴長安尋夫。柳氏以銀鐲相托,請狄公若見裴明遠,代為轉告——她從未負他。”
狄仁傑閉上眼睛。父親在鄯州遇見柳氏母女的時候,不是納妾,不是佔便宜,是救人。一個病得走不動路的年輕母親,抱著一個缺奶吃的嬰兒,在鄯州城外的農家苦等丈夫來接。父親路過看見了,把她們帶走了。他帶她們去了豳州,又從豳州去了涼州——可柳氏在涼州沒找到裴明遠,因為裴明遠已經調任杭州。柳氏死在鄯州城外亂葬崗的時候,父親已經回了長安,裴明遠已經在杭州。兩個人都不在她身邊。
“某讀信後,知二十年來所恨皆錯。狄知遜非奪某妻女,乃救某妻女。某卻因妒恨,截其書信,假其名欺柳氏,致柳氏枉死於亂葬崗。某亦因私怨,借弓弦調包案之機,將狄知遜錄入同謀名冊——狄知遜從未參與弓弦案,是某挾私報復,將他的名字寫進了密函。劉士則等人不知內情,以為狄知遜真是同夥,遂將其名字列於網中。”
狄仁傑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本從豳州鼓樓裡找到的密函名冊上,父親的名字會被列在最末一行,旁邊注著“鄯州縣令”四個字。他當時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可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同名同姓——父親在鄯州只待了一年,他怎麼可能參與裴明遠的秘密網路?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父親參與了,是裴明遠把他寫進去的。因為嫉妒,因為恨。
“某罪無可恕。然某不悔——非不悔害狄公之父,乃不悔用二十載光陰償還此債。某將弓弦案同謀名冊及各地密函副本悉數封存於豳州鼓樓、杭州庫房、鄯州夾牆三處,留待狄公發掘。某亦授釋月蠱術,助其復仇——她所殺之人,皆是某網中負某者。某以餘生在月氏塔中為柳氏母女守靈,塔頂長明燈即為柳氏所點。燈油盡時,某當自懸於梁。今燈已滅,某來矣。”
沒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畫了一座塔。塔頂上沒有燈籠——燈籠已經滅了。塔下面站著一個小小的側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然後狄仁傑注意到信紙背面最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最後補上去的,墨色比前面的字淡一些,筆跡也不再像尺子量過的那樣工整,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抖。
“又及:杭州城隍山柳記舊衣鋪櫃檯下,藏有銀鐲一隻。鐲內刻‘柳如是’三字,乃柳氏遺物。阿提非狄公之妹,乃某之女。某不敢以生父之名葬於柳氏墓側,唯將銀鐲留待狄公,請代某還於柳氏墳前。某無顏見她,無顏見阿提。某隻願死後骨灰撒於戈壁,任風沙吹散,不為世人所知。”
狄仁傑把信紙放在盧廣源——裴明遠——的胸口上,站起來走到視窗。窗外戈壁灘上一片漆黑,月亮隱入了雲層,風從塔身的裂縫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低鳴。他在視窗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李元芳說:“他不是盧廣源。他是裴明遠。盧廣源是柳如是的胞弟,當年那個左手缺無名指的孩子。”
李元芳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末將明白了。柳如是是裴明遠的妻子,阿提拉是裴明遠的女兒,盧廣源是裴明遠的小舅子。可裴明遠為什麼要自稱盧廣源?”
“因為他沒臉用自己的真名收舊官袍。他用小舅子的名字在湧金門開了舊衣鋪——杭州府商籍冊上登記的確實是盧廣源,不是一個叫裴明遠的人。盧廣源那個孩子當年大概已經不在了,裴明遠就用他的名字活了下來。”
李元芳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具面容安詳的屍體。“他把鋪子開到城隍山,躲在櫃檯上縫舊衣,等大人來。他早就準備好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小了些,月亮重新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塔前的沙地白茫茫一片。遠處涼州城的城牆上亮著幾盞風燈,在夜色裡忽明忽暗,像幾隻疲倦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