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長安又下了一場大雪。雪花從清晨開始落,到傍晚時分已經積了半尺厚,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枝被壓得彎彎的,偶爾有一枝承受不住,嘩啦一聲把積雪抖落下來,砸在行人的油紙傘上。狄仁傑在大理寺書房裡坐了一整天,把從涼州帶回來的所有文書重新整理了一遍——裴明遠的絕筆信、鄭有祿的手札、同謀名冊、弓弦調包案的物證清單——歸入同一個案卷,封皮上寫著“涼州舊檔”四個字。
他把案卷鎖進櫃子裡,然後從書架上取下那隻裹著靛藍土布的陶罐,放在桌上。罐子在爐火旁放了一會兒,土布上冰涼的溫度漸漸褪去,染上了一層暖意。他明天要把這隻罐子交給驛站,託驛路一站一站送往杭州——先走陸路到洛陽,再轉運河下江南,到了杭州之後由崔慎言派人送到湧金門後面的老裁縫鋪,埋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裴明遠說他想回去,那他就回去。
蘇無名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疊剛從刑部轉來的公文,鼻尖凍得通紅,說這些都是各地年終的考課文書,刑部尚書催了好幾次,請大人務必在年前批完。狄仁傑指了指桌角讓他放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開,是江南道杭州府今年的治安簡報,上面寫著杭州府全年刑案十七起,已結十六起,剩下一起是湧金門舊衣鋪失竊案——賊人撬開柳記舊衣鋪的門板,偷走了幾件舊衣裳和一串銅錢。案子太小,杭州府沒有細查,只在簡報末尾註了一筆:鋪主已故,鋪產充公。
他把簡報放下。鋪主已故——杭州府已經把裴明遠正式列入了死亡名冊。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在城隍山腳下守著一屋子舊衣裳等死的乾瘦老頭,曾經是前朝進士、涼州推官、杭州同知,曾經親手編織了一張橫跨三道的秘密網路,曾經因為嫉妒和恨意毀掉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命,又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把每一筆債都還清。
窗外雪越下越大。狄仁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兩棵小樹被雪壓得彎了腰,可彎到了底也沒有斷。他忽然想起今年春天——那時候雪剛化,柳條剛綠,曲大門口的血燈籠還沒幹透。一轉眼已經是年尾了。這一年他從長安追到廣州,從廣州追到豫州,從豫州追到壽州,從壽州追到涼州,從涼州追到鄯州,從鄯州追到杭州,又從杭州追回涼州,追了上萬里路,追到的人全都不是兇手——是債主。曲大、馬四喜、周延慶、胡謙、韓伯安、桑榆、釋月、裴明遠——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收債。有人用鐵鉤收,有人用符紙收,有人用石碑收,有人用銅鐘收。他追了一路,到頭來發現自己也是其中一環。
有人敲門。李元芳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雪,手裡拎著兩壇酒和一隻油紙包。他把酒罈放在桌上,油紙包拆開,是半隻燒鵝,皮烤得焦黃油亮,還冒著熱氣。他說今天是臘月二十,再過十天就過年了,西市胡人開的酒肆新到了一批隴右高粱燒,排了半個時辰的隊才買到。末將想著這一年跑了上萬里路,涼州的風沙把皮都吹糙了一層,總該喝碗好酒暖暖身子。
狄仁傑把窗戶關上,走到桌前坐下。李元芳倒了兩碗酒,一碗推給他,一碗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大口,被辣得直咳嗽,可臉上全是笑。狄仁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高粱燒確實辣,辣得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可比涼州的風沙舒服多了。
窗外雪還在落。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白茫茫一片,像是把所有的舊債都掩埋了。可他知道,雪化了之後,路還是路,該走的人還得繼續走。釋月不知道又往哪裡去了——她腳跛,走不快,可從來不會停下來。桑榆還在壽州守著她哥,桑大的左手好了些,已經能重新握鑿子了。韓伯安在死牢裡等秋後,每天還是把油燈挑得筆直。阿秀在苗寨裡教孩子們認蠱母經,認到一個字就停下來想一想,大概在想那個教她認字的涼州女人。阿提拉的骨頭還封在月氏塔的銅鐘裡,鐘聲停了,風聲沒停。柳如是的銀鐲子已經埋在了鄯州城外的亂葬崗,壓在狄仁傑親手撿的那塊水紋石下面。裴明遠的骨灰明天就要啟程回杭州,坐船走運河,沿著他當年進京趕考的水路逆流回去。
狄仁傑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放下,從桌上的油紙包裡撕下一隻鵝腿遞給李元芳。李元芳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大人,明年我們去哪兒?”
狄仁傑笑了一下。窗外雪還在落,案卷還摞在桌上,茶還沒涼。他正要開口說“過了年再說”,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蘇無名,蘇無名的步子輕而碎,是大理寺前堂值夜的老書吏。門被推開,老書吏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到的公文,封口處蓋著刑部的硃砂大印。
“狄大人,刑部急報。淮南道楚州府發來的,說楚州城外山陽縣有一樁案子,年前結不了,請大理寺派員協查。”
狄仁傑接過公文拆開。信是楚州知府寫的,措辭簡短,只說山陽縣境內有一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臘月初八那天廟裡忽然傳出鐘聲——不是有人敲鐘,那廟裡根本沒有鍾。鐘聲連響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停了。附近村民進廟檢視,發現廟裡的山神像被人從神龕上搬了下來,面朝下放在地上,背上刻了一行字。
信上沒有寫那行字的內容。只說楚州知府親自去看過之後,連夜寫了這封急報。
狄仁傑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高粱燒一口喝完,然後站起來把大氅從牆上取下來披在身上。爐火還在噼啪作響,窗外雪還在落。他朝李元芳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元芳,備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