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年還沒過完,長安城的鞭炮屑還紅豔豔地鋪在街面上,狄仁傑已經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出了明德門,沿著官道往東南方向走。楚州在淮南道,距長安一千餘里,走官道經南陽、過襄州,再往東南翻過大別山餘脈便是。一路上風雪時下時停,官道兩旁的麥田凍得硬邦邦的,麥茬上掛著冰凌,被偶爾露面的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滿地碎玻璃。
李元芳騎在馬上把皮手套往上拉了拉,撥出一口白氣。正月裡出門辦案對他來說已經習慣了——跟狄仁傑這麼多年,哪年不是在路上過年。倒是蘇無名坐在馬車裡,膝蓋上攤著一本楚州地方誌,嘴裡唸唸有詞。
“楚州古稱淮陰,漢置縣,隋開皇初升為州。境內有山陽縣,縣北三十里有山一座,名曰缽池山。山上有廟,祀山神。廟建於前朝開皇年間,距今已四十餘年。山陽縣令姓周,名正平,楚州本地人,在山陽做了六年縣令。”
“山神廟裡有沒有鍾?”狄仁傑騎在馬上問。
蘇無名翻了翻地方誌。“沒有記載。地方誌上說山神廟供的是山神坐像,配殿供的是土地和龍王,沒有鐘樓,也沒有鍾。”
沒有鍾,卻傳出了鐘聲。狄仁傑裹緊了大氅,催馬往前走。從長安到楚州走官道大約十天。正月初十傍晚他們進入楚州地界,沿著運河堤岸往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看見了楚州城的城牆。楚州不大,城牆低矮,青磚灰瓦,城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楚州知府姓蔡,叫蔡孝德,是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子,圓臉小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站在府衙門口迎著狄仁傑,臉上的表情既不安又困惑。
“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實在慚愧——正月初四發的急報,大人正月初四就動身了,連年都沒過完。下官本該派人去接,可這件事太邪門了,府衙裡的人都不敢往山神廟那邊去,下官只好——”
“蔡大人不必客套。”狄仁傑翻身下馬,把馬韁繩遞給李元芳,直接往府衙裡走,“山神廟裡的山神像現在還在原地?”
“還在還在。下官讓人把廟封了,誰也不許進。山神像還是臘月初八被發現時的樣子——面朝下趴在地上,背上刻著一行字。下官不敢動它,怕破壞了證據。對了,鐘聲的事也有了新的線索——臘月初八之後,鐘聲又響了兩次。一次是臘月十五,一次是正月初一。每次都是夜裡子時,每次都是三聲,不多不少。”
狄仁傑停下腳步。“鐘聲從哪裡傳出來的?”
蔡孝德嚥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下官派人順著聲音找過。臘月十五那天夜裡,兩個差役蹲在廟門口等著,子時鐘聲一響,他們衝進去搜了一遍——廟裡空無一人,山神像還趴在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發出鐘聲。可他們兩個人四隻耳朵,都聽得清清楚楚,鐘聲是從山神像底下傳出來的。”
蘇無名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山神像底下?山神像是石像還是木像?”
“石像。整塊青石雕的,最少有上千斤重。兩個差役試著抬了一下,紋絲不動。”
狄仁傑沒有說話,快步走進府衙後堂。蔡孝德已經把和山神廟有關的所有文書都調出來了——地方誌、廟產登記冊、山陽縣歷年刑案卷宗,厚厚一疊碼在桌上。他坐下來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山陽縣治安簡報,裡面記載了山陽縣過去十年的刑案,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鄰里糾紛、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大案。可簡報裡有一條不起眼的記錄夾在大量的鄰里糾紛中間——“神功元年臘月,山陽縣民某甲,因山神廟鐘聲夜鳴,入廟檢視,次日暴卒於廟中。仵作驗之,周身無傷,死因不明。”
神功元年臘月。和前朝天冊元年黃河沉船同年。鐘聲不是今年才響的,十八年前就響過。那一次鐘聲響過之後有人死了,死狀和豳州鼓樓上的薛懷義一模一樣。
“蔡大人,神功元年臘月死在廟裡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有沒有更詳細的記錄?”
蔡孝德愣了一下,連忙翻出另一本舊檔。檔案上記得很簡略——“死者姓王,名大,山陽縣太平莊人。年四十,佃農。臘月初八夜聞鐘聲,次日入廟探視,歸家後當夜暴卒。妻王氏報官。仵作驗屍,周身無傷,面色如金紙,瞳仁散而不收。死因不明,以暴卒結案。”
又來了。面色如金紙,瞳仁散而不收。和薛懷義、周延慶、胡謙的死狀一模一樣。十八年前山神廟裡就傳出過鐘聲,鐘聲一響就死了人,和豳州鼓樓的鼓聲殺人如出一轍。如果那座廟底下藏的不是鍾,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蔡大人,山神廟建廟之前,那塊地上原本有什麼?”
蔡孝德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腦門。“下官想起來了——山陽縣的地方誌上寫過,缽池山在修廟之前,山上原有一座廢棄的古塔。塔建在前朝,後來塌了,只剩塔基。修廟的時候把塔基推平了,廟就建在舊塔基上。”
塔。又是塔。狄仁傑站起來。“明天一早,去山神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