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53章 西市(1)

作者:西北毛哥·24天前

六月的長安熱得像蒸籠。狄仁傑在大理寺書房裡批了一上午公文,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把案卷邊角洇溼了好幾處。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正想叫蘇無名去端一盆井水來擦臉,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蘇無名的布鞋聲,是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動靜,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出了什麼事。

門被推開,李元芳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大人,西市出了一樁命案。”

狄仁傑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這麼熱的天本不該穿大氅,可多年習慣改不了——出門辦案不披大氅,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什麼案子?西市的胡商打架打出了人命?”

“不是打架。”李元芳的喉結滾了一下,“死者是西市最大的香料鋪子——胡記香坊的掌櫃,姓胡,叫胡三泰。今天一早夥計開門,發現他死在鋪子後院的庫房裡。死法有點邪門——渾身沒有傷,可七竅流血,血是黑色的。”

狄仁傑腳步頓了一下。七竅流血,黑血——他見過這種死狀。在嶺南,阿秀跟他說過苗寨有一種蠱蟲,中了蠱的人死時七竅流出黑水,和這個描述幾乎一模一樣。可長安不是嶺南,苗寨的蠱術怎麼會出現在西市的香料鋪子裡?“通知仵作了沒有?”

“蘇無名已經去叫了。”李元芳跟在後面邊走邊說,“末將先來稟報大人,怕晚了現場被人動過。西市的市令已經派人把鋪子圍了。”

狄仁傑加快腳步出了大理寺,翻身上馬。長安西市距大理寺不遠,騎馬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往常這個時辰西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胡商賣香料的、波斯人賣珠寶的、回鶻人賣皮貨的、漢人賣絲綢茶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可今天胡記香坊門口圍了一大圈人,被市令的差役攔在街對面,人群裡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蓋過了整條街的叫賣聲。

狄仁傑下馬推開人群走進去。胡記香坊是西市香料行裡數一數二的大鋪子,門面三間,前店後坊,後院還有一間專門存放貴重香料的庫房。死者胡三泰今年五十出頭,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留著一把花白山羊鬍。此刻他仰面朝天躺在庫房地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收不回來。七竅流出的黑血已經乾涸了,在臉上凝固成幾道暗黑色的條紋,從眼角、鼻翼、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和下頜,像一張被撕裂的面具。

庫房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氣味,不全是血腥味——血腥味底下壓著另一層更復雜的香氣,像是幾十種香料混在一起燒過之後留下的焦甜。狄仁傑蹲下身,用指尖在死者鼻孔下方沾了一點乾涸的黑血,放到鼻尖聞了聞。血腥味裡摻著一種極淡的甜腥,不是人血的自然鐵鏽味,而是某種植物汁液被烘乾後特有的焦甜。

“大人,你看他的手指。”李元芳站在旁邊,指著死者的右手。胡三泰的右手緊緊攥成拳,指縫裡夾著一小截沒燒完的線香,香只剩指甲蓋那麼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他用手指硬掐斷的。

狄仁傑把線香從他指縫裡抽出來,湊近了看。香身很細,比尋常的線香細了將近一半,表面是暗紅色的,沾著極細的金色粉末。他把香放在掌心輕輕一捻,金粉沾在指腹上,在透過庫房天窗的光線裡泛著幽幽的冷光——是真金粉。摻了金粉的線香,不是尋常百姓家用得起的。金粉入香,通常是禮佛用的上等檀香,只有寺廟和富貴人家才供得起。

“鋪子裡有哪些夥計?”狄仁傑站起來問市令。

市令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正用手帕擦額頭上的汗。他連忙招手叫來兩個站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年輕夥計,一個叫阿福,一個叫阿旺,都是胡記香坊的學徒。“阿福早上來開鋪門,發現掌櫃不在前店,就去後院找,結果在庫房裡看到他躺在地上,已經硬了。阿旺昨晚上在鋪子裡守夜,就睡在前店後面的小隔間裡,他說半夜聽見庫房裡有動靜,可門從裡面鎖著,他進不去。還是早上阿福來了才一起撞開庫房門的。”

狄仁傑走到庫房門口檢查了一下門閂。門是從裡面閂上的,木閂完好,沒有撬過的痕跡。庫房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一個巴掌大的天窗。天窗太小,別說人,連只貓都鑽不進來。密室。

“那個胡人香料商最近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或者見過什麼特別的人?”

阿福和阿旺對視了一眼,阿福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回大人,掌櫃這幾天確實有點不對勁。他以前從不燒香拜佛,可最近幾天每天晚上都在庫房裡燒一種很特別的香,說是剛收來的新貨,要親自試一試。那香燒起來味道很奇怪——和鋪子裡所有香料都不一樣,聞著讓人頭髮暈。昨天傍晚掌櫃又進庫房試香,進去之前跟阿旺說了一句很怪的話——‘今晚要是有什麼動靜,你別出來看。’”

狄仁傑把截斷的線香用白布包好放進袖子裡,又蹲下身把死者的右手翻過來。胡三泰的掌心裡還有另一樣東西——一顆極小的珠子,黃豆大小,青黑色的,穿了孔。天珠。他把珠子拿起來對著天光看了一眼,珠子的穿孔邊緣磨得極光滑,內壁嵌著一層發黑的油垢,是被人長期佩戴過的。月氏人的東西。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庫房裡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香料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香料——檀香、沉香、龍涎、麝香、乳香、沒藥,還有幾大捆用麻繩扎著的西域異香。可最裡面一排架子上放的幾口木箱和周圍格格不入——箱子是新打的樟木,邊角包著銅皮,鎖釦擦得鋥亮,和庫房裡那些老舊發黑的香料架子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其中一口木箱的蓋子沒有合嚴實,從縫隙裡露出幾截用油布裹著的細長條狀物。

狄仁傑走過去開啟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上百支線香,每一支都和胡三泰手裡掐斷的那支一模一樣——細如竹籤,表面暗紅,摻了金粉。他把一支香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甜腥味又出現了,比死者鼻孔裡的更濃更衝。他把香掰斷,斷面裡嵌著極細的暗紅色顆粒,不是香料——是某種焙乾碾碎的粉末。蜈蚣粉。

他把香放回木箱,蓋上蓋子,轉過身來對李元芳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把這些線香全部封存帶回大理寺。叫蘇無名去查胡三泰最近一個月的進貨記錄,看看這批摻金粉的線香是什麼時候入庫的,從哪裡進的貨。另外去大慈恩寺查一下,最近寺裡有沒有訂過這種金粉線香——這種香不是尋常百姓燒得起的,也不是尋常寺廟用得起的。香的來路一定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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