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結了之後,狄仁傑在益州又待了七天。這七天他哪兒都沒去,就坐在韋安石的書房裡,把十一個人的供詞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逐條核對時間、數目、同夥,把所有能對上和暫時對不上的地方都用硃筆圈出來,讓蘇無名謄抄了三份——一份存益州府,一份發往刑部,一份帶回大理寺歸檔。馬驍在供詞裡提到的那批翻新舊弓弦的流向,他專門寫了一封公文詳細說明,附在案卷後面,囑託韋安石派人去查益州折衝府的庫存底賬。這件事牽涉到劉士則的舊案,他回長安之後還要調閱隴右軍器監的舊檔做對照。不過那都是回長安以後的事了。
第七天傍晚,他把最後一份公文寫完,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李元芳正蹲在院子裡用益州本地的細竹篾編一個蛐蛐籠子——他這幾天閒得慌,跟府衙一個老差役學了這門手藝,編了拆拆了編,已經能編出個像樣的籠子了。
“元芳,”狄仁傑走到門口,“明天一早回長安。不過回去之前,先繞一趟涼州。”
李元芳把蛐蛐籠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大人要把鄭有祿的骨頭送回去?”
“對。我答應過慧淨師太。”狄仁傑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被晚風吹得簌簌響,“鄭有祿在柱子裡封了幾個月,他的骨頭不該繼續待在益州的庫房裡。裴明遠的骨灰罐還在大雲寺等著他。”
四月二十二,狄仁傑從益州出發。韋安石送到城門口,又讓兩個差役趕了一輛牛車跟著,車上裝著那根斷裂的石柱碎塊和鐵匣子裡的所有文書。出了益州往北走,過劍門關,翻米倉山,進入隴右道地界。這一路比來時更難走——米倉山上的積雪剛化,山路泥濘不堪,馬蹄踩上去直打滑。李元芳在前面牽馬,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穩,偶爾回頭喊一聲讓後面的牛車慢點。蘇無名坐在牛車上抱著那隻裝骨頭的白布包袱,被顛得東倒西歪,可包袱始終抱得緊緊的。
五月初,他們翻過隴山進入涼州地界。戈壁灘上的風還是那麼幹那麼硬,可五月畢竟比冬天溫和些,沙礫打在身上不至於像刀子割。遠遠望見涼州城外那座月氏塔的時候,狄仁傑讓隊伍停下來,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塔還是歪斜的,塔身上的裂縫比上次來時又多了幾道,塔頂的剎杆在風裡晃動著,那隻木鳥已經不見了——大概是風沙太大,把線吹斷了。
大雲寺還是老樣子。慧淨師太正在院子裡掃槐花,滿地都是落了的小白花,香氣清甜。她看見狄仁傑帶著人進來,把掃帚靠在槐樹上,拍了拍手上的花瓣。
“狄公這次帶的是誰的骨?”
狄仁傑讓蘇無名把白布包袱放在石桌上,解開。包袱裡除了鄭有祿那截骨頭,還有一小塊斷裂的青石碎片——石柱上刻著“鄭有祿”三個字的那一小塊。慧淨師太低下頭看著那截骨頭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骨頭表面那道刀刻的痕跡。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骨頭上?”
“刻在骨頭上,也刻在柱子上。柱子是用他自己的身體當擔保立起來的。”狄仁傑在石凳上坐下,“裴明遠給了他一封信和一張圖紙,託他去益州收最後一筆債。他去了。他把機關做好、把柱子立起來、把十三個人的罪狀刻在柱子上,然後把自己的骨頭封進了石管裡。他說柱子不倒,他的債不還。今年開春柱子倒了,他的債還了。”
慧淨師太沒有說話。她把掃帚靠在槐樹上,走到柴房前面推開木門。柴房裡供著的那隻骨灰罐還放在原位,罐口封著的靛藍土布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把罐子抱出來放在石桌上,和鄭有祿的骨頭並排放在一起。
“裴明遠走之前跟貧尼說過,鄭有祿是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慧淨師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鄭有祿本來可以在豳州安安穩穩做他的別駕,是被他拖下水的。他查了弓弦案,把證據交給鄭有祿,鄭有祿替他藏了十三年。他說他欠鄭有祿一條命,可他沒有命可以還了——他自己的命已經許給了柳氏和阿提。”
“鄭有祿從來沒有怨過他。”狄仁傑從袖子裡摸出那封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信,展開放在陶罐前面,“他在豳州鼓樓裡留給我的信上寫的是——‘此人以我之名約他來此,又以他之名約我前來。我至時他已死,我百口莫辯。唯將屍身移至書房,偽作暴卒。此罪我擔之二十年。’他替裴明遠擔了二十年罪,可他自己也欠著別人的——他說薛懷義雖然不是他殺的,但鼓面上那層生漆是他塗的。他本來想用那面鼓嚇一嚇薛懷義,讓他把貪墨的證據交出來,沒想到裴明遠搶先一步把薛懷義約到了鼓樓上。”
慧淨師太點了點頭,把那隻骨灰罐輕輕往前推了半寸,和鄭有祿的骨頭靠在一起。“裴明遠託貧尼把他的骨灰帶回杭州。他說杭州湧金門後面那間裁縫鋪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他想埋在槐樹底下。可貧尼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替他帶回去。現在鄭有祿來了,他們兩個在一起,貧尼反倒不急著送他們走了。”
“我替他們送。”狄仁傑站起來,“等秋涼之後,我讓人把裴明遠的骨灰和鄭有祿的骨頭一起送回涼州城外的月氏塔後面埋了。那裡離阿提拉的鐘不遠。”
慧淨師太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笑了。她的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槐花落在水面上,只盪開一小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狄公果然懂裴明遠。他寫了那麼多信,畫了那麼多塔,到頭來還是想留在涼州。這裡有他的女兒,有他守了多年的長明燈。”
狄仁傑沒有接話。他站在大雲寺後院的槐樹底下,五月槐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落了他一肩。遠處戈壁灘上的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把寺簷下的銅鈴吹得叮叮噹噹響。
他在涼州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回長安。路過豳州的時候他沒有進城,只是在城外的驛站換了馬。路過鄯州的時候,他繞到城外那片亂葬崗,在那塊水紋石前面站了一會兒。石頭還在,石縫裡長出幾根細瘦的野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六月初,狄仁傑回到了長安。大理寺門口那兩棵小樹已經綠得發黑了,蟬在樹上叫得震天響。蘇無名把從益州帶回來的所有案卷搬進書房,按年份和州縣分類碼在櫃子裡。裴明遠的絕筆信、鄭有祿的手札、同謀名冊、弓弦調包案物證清單、豳州鼓樓密函、楚州地宮銅鐘圖紙、益州石柱機關圖——這些從不同地方蒐集來的文書被歸入了同一個卷宗。卷宗的封皮上,狄仁傑親筆寫了幾個字:“天下債,以命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