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81章 九郎(1)

作者:西北毛哥·17天前

李元芳騎著快馬趕到驪山腳下時天已經大亮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迎上來的差役手裡一扔,沿著山道往上跑。上山的石階被雪蓋得嚴嚴實實,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上去,靴子裡的雪化了又結成冰碴,扎得腳踝生疼。山腰那間廢棄的上清寺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京兆府的差役,個個面色凝重,看見李元芳來了自動讓開一條路。李元芳穿過山門走進大殿,一眼就看見了那棵老槐樹。它從大殿後院的青磚縫裡長出來,樹幹粗得一個人合抱不住,光禿禿的枝丫從塌了半邊的屋頂伸出去,像是在替這座破廟撐著一把枯骨的傘。韓翃就釘在那棵樹幹上。木樁從下頜穿進去,從顱頂穿出來,把他牢牢釘在離地三尺的位置。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左手虎口上那道舊刀疤在雪光裡泛著淡白色的光澤。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完全散開,可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極深的疲憊——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終點,可以停下來歇一歇了。他腳邊的青磚上放著一把鑿子,是他留在永和坊偏房裡的那套鑿子裡最小的一把尖鑿,鑿尖上還沾著極細的青灰色石粉。鑿子下面壓著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上用白線繡著一個“九”字。

李元芳沒有急著上前。他站在大殿門口,把整棵老槐樹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樹幹背面刻著幾行字,刀鋒入木三分,收筆微微上挑——是韓翃自己的手法。他刻的是——“韓翃,華州鄭縣人。母喬氏,含冤死於木樁。今吾以同術償吾弟九郎,願此債了,九郎重生。”李元芳把這幾行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然後慢慢蹲下身,撿起鑿子下面那塊靛藍土布。布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極小的字,針腳歪歪扭扭卻每一針都用力極深——“阿兄欠你的,今日還你。”

狄仁傑趕到上清寺時已接近正午。他昨晚一夜沒睡,在書房裡把韓翃案的所有線索重新理了一遍,剛合上眼就被杜佑派來的人叫醒了。他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韓翃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把尖鑿和那塊靛藍土布,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轉向杜佑問馬九在哪裡。杜佑說發現屍體之後附近幾個山頭全搜過了沒有找到人,但李元芳在崖邊找到了一串腳印,通往山頂的望松臺。他派了兩個擅長走山路的差役跟上去,囑咐他們遠遠跟著就好,不要驚動。

狄仁傑循著差役的指引,沿一條几乎被積雪淹沒的羊腸小道往山頂走。這條路顯然很少有人走,兩旁的灌木叢被雪壓彎了腰,枝丫勾在一起形成一道道低矮的拱門,每穿過一道就落下一蓬雪沫。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灌木忽然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望松臺是一塊從山頂伸出去的巨石,石面平整如臺,邊緣長著幾棵矮松,松枝上掛滿了冰凌,被正午的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掛了一樹琉璃。

馬九就坐在望松臺邊緣。他背對著狄仁傑,兩條腿懸在崖外,身邊放著一箇舊包袱。包袱已經解開了,裡面是兩件換洗衣裳、一把磨得只剩半截刀刃的舊鐮刀、一捆用油布裹著的麻繩。他把衣裳和鐮刀都拿了出來,一件一件擺在石頭上,像是在整理遺物。

李元芳按著刀柄就要往前衝,狄仁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來,壓低聲音說你攔不住他,他坐在那裡沒有動,就是在等我們。然後他一個人往前走,靴子踩在松針和積雪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走到離馬九大約一丈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馬九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白鹿莊那晚。阿兄站在坡上的草叢裡,我站在樹下。喬正年倒下去之後我抬頭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阿兄臉上——他的眉眼和我記憶裡的喬家姐姐一模一樣。我叫了他一聲阿兄,他應了。他沒看見我臉上的表情。”

“你為什麼不拆穿他?”

馬九沉默了很久。崖下的風從山谷深處灌上來,吹得他額前碎髮來回晃。“他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裝作不知道。他替我安排了六年,每一刀都是他替我刻的,每一個債主都是他替我查的。他從來不讓我碰名單,不讓我碰文書,不讓我碰任何可能被官府追查到的東西。他把自己弄髒了,讓我乾乾淨淨地站在樹下。他以為他騙了我。其實是我騙了他。”

狄仁傑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鄭安死後,你對他說了什麼?”

馬九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我說——阿兄,名單上的人都死完了。他說——還有一個。我問他是誰。他沒有回答。那天晚上我們躲在驪山腳下一間廢棄的獵戶棚子裡過夜,他坐在火堆對面,把鑿子從包袱裡拿出來,一把一把地排在石頭上。尖鑿、平鑿、圓鑿,從大到小一共七把。他盯著那些鑿子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對我說——九郎,你還記不記得在鳳翔第一次見我時,我跟你說過什麼。我說我記得,你說鑿子和刀是一樣的,手要穩,心要定。他笑了一下。那是他最後一次對我笑。”

“然後呢?”

“然後他拿起那把尖鑿,放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比了比。我說阿兄你幹什麼。他說——九郎,我教了你六年,你還沒出師。今天教你最後一課。”馬九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深吸了一口氣,才把後面的話說完,“他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六年我替你收的每一筆債,都是我自己想收的,和你沒有關係。可有一筆債我欠了你的——我騙了你。我不是你的阿兄,我是喬氏的親兒子。你叫我阿兄叫了六年,我應了六年,每一句都是騙你的。騙人的人也要還債。他說完把那把尖鑿塞進我手裡,握住我的手腕,把鑿尖對準自己的虎口,用力一劃。血濺在我臉上,是熱的。我嚇懵了,手裡的鑿子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放回我手裡,說這一刀是還你六年前那句阿兄。然後他鬆開我的手腕,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天,和他在佛前刻碑時的姿勢一模一樣。他說——九郎,動手吧。”

狄仁傑沒有說話。崖下的風越來越大,把矮松上的冰凌吹得叮叮作響。

“我說我不動手。他說你必須動手。我說為什麼。他說——因為你不動手,你這輩子都過不去。你會像我一樣,日日夜夜想著那些死了的人,日日夜夜在夢裡聽見木樁釘進骨頭裡的聲音。我已經毀了,你還有救。你今天殺了鄭安,用我教你的手法削木樁、用我教你的手法釘進去——你已經學會了殺人。可你還沒有學會怎麼從殺人裡走出來。你必須親手殺了我,才能知道殺人到底是什麼滋味。知道了,你才能放下。”

馬九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六年軍旅生涯和刻碑訓練留下的印記。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被崖下的風聲蓋過。“我拿起鑿子。他閉上眼睛。我鑿不下去。他就跪在那裡,閉著眼睛,嘴角還翹著,像小時候我姐被官差帶走那天回頭看我最後一眼的那個笑。我說阿兄你睜開眼睛,他說我不睜。我說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他說我不看——我怕看了就捨不得死了。”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老繭裡。“我把鑿子扔了。他聽見鑿子落地的聲音,睜開了眼。我看著他,說阿兄,我不殺你。你欠我的不是一條命,是一輩子。他說好,那我們一起死。”

狄仁傑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收緊。他望著馬九的背影,那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坐在萬丈深淵邊上,兩條腿懸在崖外,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還在微微發抖。

“他跟你交換了。他替你死在你的木樁上,你替他活下來。”

馬九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面朝狄仁傑。他的眼睛很亮,可那種亮不是眼淚——是更深的、被壓了很久終於可以流出來的什麼東西。“阿兄在樹上刻的那行字,狄大人看到了嗎。‘願此債了,九郎重生。’他替我把所有人的債都收了,最後把自己的命也收走了。他以為他死了我就能放下。他錯了——他死了,我這輩子都放不下。可他有一句話說對了,殺人是什麼滋味,我知道了。我殺了鄭安,那天晚上在渭河邊上,木樁釘進去的時候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和我姐死的時候一模一樣。我蹲在樹下吐了很久,阿兄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我以為他在等我自己站起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在替我記住那聲音。他從頭到尾不讓我碰名單、不讓我碰文書,不是怕我被官府追查到。他是在替我把那聲音背起來,背了六年。他站在坡上的草叢裡,站在裴炎的書齋門外,站在鄭家渡的老槐樹後面,每一次他都在暗處看著我,替我記住那聲音。我釘了三個人,他替我背了三次。今天他死了,我終於聽清了那聲音——是我自己的心跳。”

他把地上的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那把磨得只剩半截刀刃的舊鐮刀他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望松臺的邊緣,刀刃朝外,對著驪山腳下的方向——那是長安的方向,也是涼州的方向。

“狄大人,你抓我嗎?”

狄仁傑站在他面前,看著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他的臉上沒有第一次殺人者的惶恐懼怕,也沒有復仇者的狂熱扭曲。只有一種被風吹了很久之後留下的平靜。

“喬氏案最後一個在逃的嫌犯是馬九。海捕文書上寫得很清楚——馬九在逃。至於你,你叫什麼名字?”

馬九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極淡的笑。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雙手,那雙手掌心裡全是老繭,虎口上還有鑿子劃過的舊疤。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彎腰撿起腳邊那塊靛藍土布,翻到背面,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左手繡字——“阿兄欠你的,今日還你。”他把土布疊好放在望松臺的邊緣,壓在鐮刀下面,然後直起身來正了正衣襟,朝狄仁傑拱手行了一禮。

“草民馬九郎。謝狄公不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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