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驪山義莊回長安的路上,狄仁傑在馬車裡把曹大失蹤報案的公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華州人,二十一歲,認得幾個字,身量和韓翃相仿,臘月初十在驪山腳下失蹤——每一條都對得上。韓翃選他不是偶然的。華州是韓翃的老家,他可能早就認識曹大,至少知道曹大是誰。他在動手之前一定暗中跟蹤了曹大一段日子,摸清了他的行蹤、習慣、投宿的那間路邊客棧的位置,然後在他最鬆懈的深夜裡把他從客棧里弄出來,關在驪山深處某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逼著他握鑿子、畫線、運刀,在他手上磨出了和刻碑匠一模一樣的薄繭。然後把他從崖上推了下去。
這個計劃唯一不可控的環節,是曹大的臉。墜崖之後的面部損毀程度是無法精確預計的——可能只摔裂了顴骨,也可能整張臉都砸爛了。韓翃在把曹大推下去之前,一定先用什麼東西毀了他的臉。不是為了殘忍,是為了讓人無法辨認容貌。義莊裡那具屍體的面部損毀程度太過均勻,顴骨和下頜骨完全碎裂,不像是從崖壁上翻滾磕碰造成的,更像是被人用石塊或錘子反覆擊打之後,再從崖上推下去的。
“杜大人,”狄仁傑掀開車簾,對騎馬走在旁邊的杜佑說,“回長安之後馬上去查曹大他爹。他兒子失蹤之後他報了官,現在應該還在長安等訊息。找到他之後問清楚,曹大在華州有沒有一個姓韓的朋友。再查一查曹大的隨身物品,有沒有刻碑的鑿子或碑帖之類的東西。”
杜佑應下,夾了夾馬肚子,帶著兩個差役先走一步。狄仁傑靠在車壁上閉了會兒眼,把韓翃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理了一遍。韓翃的母親喬氏被親哥哥喬正年送上木樁的時候,韓翃已經十幾歲了。他親眼看著母親被處決,跟著白雲觀的老道士學刻碑,在石碑上一刀一刀地刻了十幾年,把所有的仇恨都刻進了石頭裡。他在鳳翔認識了馬九——馬延壽的遠房堂弟,喬氏嫁到馬家之後的夫家親屬,一個攥著鐮刀從秦州連夜跑回涼州替堂嫂收屍的少年。他教馬九削木樁、畫地圖、運刀刻字,用了六年時間把馬九從一個只會割草的鄉下少年培養成了一把精準的刀。然後他把喬正年、裴炎、鄭安的名字按順序排好,一個一個地收債。他替馬九安排了一切——每一根木樁的削法、每一棵樹的刻字位置、每一個債主的死法,甚至連馬九退役之後來長安找他,都是他提前幾年就計劃好的。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馬九在軍中給他寫的那些信——那些信裡的語氣從崇拜變成依賴,從依賴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馬九叫他“阿兄”,每一封信的結尾都寫著“阿兄保重”。韓翃留著每一封信,整整齊齊疊好鎖在木箱裡,壓在鑿子和碑文草稿下面,可他從來不回信。他不能回——他知道馬九對他的感情超出了師兄弟的界限,可他不敢回應。他給馬九安排的是一個乾淨的復讎者的身份——正義、磊落、無可指摘。他不想讓馬九知道真相,不想讓馬九分擔那些不該由馬九分擔的東西。
可馬九還是知道了。也許是在白鹿莊那晚,馬九站在喬正年屍體前面,看著韓翃在樹幹上一刀一刀地刻下判決書,忽然問了一句——“阿兄,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韓翃沒有回答。也許是在洛陽裴炎書齋裡,馬九把裴炎逼死之後,韓翃從門外走進來檢查裴炎的遺物,馬九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背影很像一個人。像他小時候在涼州見過的那個女人——喬氏。馬九是馬延壽的遠房堂弟,他小時候一定見過喬氏。他記得喬氏走路時左腳微跛,記得她在祠堂裡敲鼓時閉著眼睛,記得她被帶走那天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上翹著,像是還在安慰他不要怕。韓翃是喬氏的親生兒子。馬九長大了,他看著韓翃的側臉,終於發現那個刻碑匠長得和記憶裡的喬氏有幾分相似。
所以臘月初三那晚在白鹿莊,韓翃刻完樹上的字,把鑿子收進包袱裡,轉身要走。馬九忽然叫住了他——“阿兄,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韓翃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風從老槐樹的枝丫間吹過,把他刻在樹幹上的字吹得簌簌作響。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叫韓翃。我娘姓喬。”馬九站在樹下,手裡還握著那根沾血的木樁。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韓翃走了,腳步聲在雪地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坡上的枯草叢裡。馬九一個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木樁上乾涸的血跡,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阿兄,你騙了我。”
從那以後馬九沒有再叫過韓翃“阿兄”。他在洛陽裴炎書齋裡對韓翃直呼其名,在石橋村殺鄭安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和韓翃說過一句話。韓翃在樹幹上刻字,他站在旁邊削木樁,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可彼此之間隔著一層冰冷的沉默。殺完鄭安之後馬九把木樁扔在地上,轉身就走。韓翃把鑿子收起來,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渭河上的薄冰,往驪山深處走去。
狄仁傑睜開眼,車窗外天已經快亮了。馬車進了春明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大理寺方向走。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韓翃在絕筆信末尾畫的那座塔,塔下站著一個極小的側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那個側影不是韓翃自己,是馬九。韓翃在安排馬九的未來。他把所有的債都收了,把所有證據都留給了大理寺,然後讓馬九繼續活著。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不是為了逃脫追捕——他是要讓馬九親眼看見“韓翃”死了,從而相信阿兄已經還清了一切,可以無牽無掛地繼續過下去。可那個義莊裡的替死鬼不是韓翃自己跳下去的,是被韓翃推下去的。韓翃當著馬九的面,把一個無辜的人打暈、毀容、從崖上推了下去。馬九站在崖邊看著那具屍體墜入谷底,臉上的表情大概和當年在涼州亂葬崗看到喬氏被野狗撕爛的草蓆時一模一樣。他不認識這個人,可他替這個人噁心。
狄仁傑回到大理寺,剛坐下喝了口熱茶,杜佑就從外面急匆匆地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公文。“狄公,驪山那邊出事了。今天一早天剛亮,有樵夫在山上的廢棄山寺裡發現了一具屍體——不是咱們上次發現韓翃遺物那間山寺,是山頂上另一間更破的,叫上清寺。死者被一根木樁釘在老槐樹上,和石橋村鄭安的死法一模一樣。可死者不是別人——”他嚥了口唾沫,“是韓翃。”
狄仁傑站起來,茶盞打翻在桌上,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淌,他沒有去擦。不是鄭安的下一個,不是馬九的下一個。是韓翃自己。韓翃在名單最後留了一個名字——是他自己。他把欠馬九的這條命還給了馬九。他是被自己的弟弟用自己親手教會的木樁釘死在樹上的。他留給狄仁傑的那封信、信裡那句“願來世不復為刻碑人”,不是寫給他自己的,是寫給馬九的。馬九用他教的手法削了最後一根木樁,用他教的手法釘了進去。釘完之後馬九把他的鑿子放在他腳邊,把信放在大殿供桌上,然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