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義莊建在山腳下一片荒坡上,原是前朝一處守林人的土坯房,後來守林人死了,房子被附近幾個村子湊錢改成了義莊,專門停厝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首。屋子不大,夯土牆,茅草頂,四面透風,門口連個像樣的門板都沒有,只用一塊破草蓆遮了半邊。狄仁傑到的時候已經快四更天了,山裡的雪下得更大,風捲著雪沫從草蓆縫裡灌進去,把義莊裡唯一一盞油燈吹得搖搖欲墜。守義莊的是個六十來歲的瘸腿老漢,被差役從被窩裡拎出來時只穿了一件單褂,凍得渾身打哆嗦,舉著油燈顫顫巍巍地領著狄仁傑和李元芳進了停屍的偏房。
偏房裡停著三具屍體,都用白布蓋著。最裡面那具停在靠牆的木板上,身上蓋的白布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狄仁傑掀開白布,把油燈湊近屍體的臉。燈芯在李元芳手裡跳了一下,火苗忽地竄高,照亮了死者面目全非的臉。顴骨和下頜骨完全碎了,整張臉像是被什麼重物從正面碾過去一樣,五官的位置已經無法辨認,只有嘴巴大張著,像是在墜崖的最後一刻還在喊什麼人的名字。屍體的雙手擱在胸前,手指凍得僵直,狄仁傑用鑷子夾起死者的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何仵作在驗屍格目上寫的那處虎口舊疤確實還在——一道極細的刀傷,從右手虎口斜斜地劃過拇指根部,癒合之後的疤痕呈淡白色,邊緣光滑平整。但他沒有在這道疤上多花時間。他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用油燈照著指甲縫仔細看。指甲縫很乾淨——太乾淨了,一個刻碑匠,長年累月和石粉、鑿子、磨石打交道,指甲縫裡一定會嵌著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韓翃在永和坊偏房裡留下的鑿子上還沾著石粉,他整理碑文草稿時在紙面上留下過青灰色的指印。可這雙手的指甲縫裡什麼都沒有,別說石粉,連泥垢都很少。
“這雙手不是刻碑匠的手。”狄仁傑把死者的手翻過來,將油燈湊近掌心。何仵作在格目上記錄的老繭分佈是“右手拇指內側及左手掌心”,這個描述確實和刻碑匠的用繭習慣吻合,但何仵作忽略了一個細節——老繭的厚度和形狀。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來和死者的手並排放在油燈下,常年握鐵尺留下的老繭在虎口處,硬而厚,邊緣清晰。死者的老繭雖然在同一個位置,可繭層很薄,邊緣模糊,像是一層被磨出來的水泡剛結成的薄痂,而不是長年累月反覆摩擦形成的硬繭。這種薄繭是一個不常用鑿子的人在短時間內高強度握鑿留下的——比如在刻一塊碑的時候,集中幾天幾夜不停地刻,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結痂,痂掉了留一層薄繭,可繭還沒長厚,人就死了。
“這個人不是刻碑匠。他手上的老繭是臨時磨出來的,不超過十天。”狄仁傑直起身,“韓翃在來驪山之前,把一個人關在某個地方,逼著他學刻碑的基本功——握鑿、畫線、運刀。這個人學得很苦,手上磨出了水泡,可他最多隻學了幾天,韓翃就把他的臉毀了,給他換上自己的衣裳,把鑿子塞進他包袱裡,然後把他從崖上推了下去。”
李元芳舉著油燈,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死者的手指,又抬起頭看了看屍體那件灰布短褐的領口。他把油燈往死者的脖頸處照了照,忽然停住了。“大人,你看這裡。”狄仁傑彎下腰,死者脖頸左側、耳根下方三指寬的位置,有一塊極淺的青紫色瘀痕,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像是被人大力掐住脖子之後留下的。何仵作在驗屍格目上沒有提到這塊瘀痕,也許是因為死者面部損毀太嚴重,注意力全集中在頭部和骨骼上,反而忽略了脖頸上的軟組織傷痕。狄仁傑用指尖輕輕按了按那塊瘀痕,皮膚下的組織已經僵硬,可瘀血的分佈方向很清晰——是從前往後、從下往上的,不是被人從正面掐住脖子,而是被人從背後用手臂勒住脖頸,力氣極大,勒的時間不長,但足以讓人失去意識。
“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狄仁傑把白布重新蓋好,“他是被人從背後勒暈了,然後推下崖的。韓翃在那座山寺裡等了幾天——或者是馬九替他等的——等到一個合適的人,把他帶到大殿裡,也許還讓他在供桌前跪過。那個人在供桌上看到了韓翃留給狄仁傑的信,看到了那套鑿子,也看到了那塊靛藍色的土布。他以為韓翃要收他做徒弟,教他刻碑。他不知道韓翃要的是他的命。”
他轉向杜佑。“杜大人,長安城及周邊各縣最近有沒有上報失蹤人口?男性,年齡在二十歲上下,身量和韓翃相仿,失蹤時間在臘月十二前後。這個人不是長安本地人——他十指指甲縫太乾淨,不像做粗活的,掌心沒有長期勞作的痕跡,他可能是外地來的,也許是個過路的商販,也許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杜佑連忙從袖子裡抽出一疊公文翻了翻,翻到其中一張時手指停住了。“有。臘月十一,京兆府接到一樁失蹤報案。報案人是個騾馬販子,說他兒子叫曹大,今年二十一,在華州老家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幾個字,想跟著他學販騾馬。臘月初十他們父子倆從華州出發來長安販馬,走到驪山腳下的時候天黑了,投宿在一間路邊的小客棧裡。半夜兒子起來上茅房,再沒有回來。老子在客棧裡等了一天一夜不見人影,報了官。”
“華州人。認得字。”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細節,“韓翃是華州人。曹大也是華州人。韓翃選中他不是偶然的——他知道曹大和他來自同一個地方,認得字,身量相仿,更容易學會刻碑的基本功。他把曹大從客棧里弄出來之後關在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逼著曹大握鑿子、畫線、運刀,在他手上磨出了那些薄繭,然後把曹大的臉毀了,換上自己的衣裳,推下懸崖。他做這一切,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以為韓翃死了。他成功了——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偏房裡一時沒人說話。風從草簾縫裡灌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壓得彎了腰。杜佑把曹大失蹤報案的公文遞給狄仁傑,壓低聲音問:“那韓翃現在在哪裡?馬九又在哪裡?他們兄弟倆殺了鄭安之後會去什麼地方?”狄仁傑沒有回答。他走到義莊門口掀開草簾,外面雪已經停了,驪山的山脊在夜色中像一條伏在地上的巨獸。他忽然想起韓翃在絕筆信末尾畫的那座塔——塔下站著一個極小的側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那個側影不是韓翃自己。那個仰著頭的人,是馬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