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78章 活樁(1)

作者:西北毛哥·14天前

狄仁傑站在老槐樹下,把樹幹背面那幾行刻字看了第三遍。風燈的火苗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刻字的陰影也跟著晃動,像是那些字還在往木頭深處繼續生長。他伸出手指在刻痕最深處摸了一下,指尖沾上幾粒極細的新鮮木屑,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是槐木特有的微苦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不是血,是刀鋒劃過木頭時摩擦生熱留下的焦糊味。這些字是今晚剛刻上去的,絕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杜大人,韓翃的屍體現在在哪裡?”

杜佑正蹲在老槐樹根下檢視雪地上的腳印,聽見狄仁傑問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還停在驪山腳下的義莊裡。何仵作驗完之後,下官想著等案子結了再一併處理,就沒讓人動。狄公怎麼忽然問這個?”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把風燈遞給李元芳,走到老槐樹下那根剛從屍體上拔下來的木樁前,彎腰撿起來仔細端詳。木樁的削法和白鹿莊那根如出一轍——斧劈毛坯,刀修尖頭,樁尾劈了一道凹槽。他把木樁翻過來看樁尾的凹槽,劈茬的方向是從左往右劈的。白鹿莊那根木樁的劈茬也是從左往右。軍中劈木樁的習慣是用右手握斧,斧刃從左往右斜劈,這樣劈出來的木茬斷面是左低右高的斜面。韓翃不是左撇子,可他留在永和坊偏房裡的那些碑文草稿上,批註的小字都是用左手寫的——刻碑匠在刻字時右手握鑿、左手握錘,長年累月下來左手比右手更靈活,寫字記賬都用左手。他削木樁的時候也是用左手握斧,所以劈茬的方向和軍中右手劈柴的劈茬是反的。

可眼前這根木樁的劈茬方向和軍中劈柴法完全一致——是右手劈的。

狄仁傑把木樁遞給李元芳。“韓翃在信裡說他自幼跟著白雲觀老道士學刻碑,鑿子是右手握、左手握錘,寫字用左手。他在永和坊留下的碑文草稿上,所有批註都是用左手寫的。可這根木樁是右手劈的。白鹿莊那根也是右手劈的。我們在白鹿莊的時候判斷削樁的人是軍中出身,用的是軍中劈柴法——那個判斷沒有錯。韓翃從來沒有削過木樁。他教馬九削木樁,教的是刻碑匠的手法,可他自己沒有削過。真正削樁的人,從始至終都是馬九。”

李元芳接過木樁對著風燈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可樹上的刻字是韓翃的手法。每一筆的收尾都往上挑,我們在白鹿莊拓下來的刻字和韓翃留在永和坊的碑文草稿完全對得上——刻字的人就是韓翃,這個不會錯。”

“刻字的是韓翃。削木樁的是馬九。他們兩個人從頭到尾都在一起。”狄仁傑轉過身看著夜色中黑沉沉的渭河,“白鹿莊那晚,韓翃站在坡上的枯草叢裡看著樹下,馬九在樹後動手。今晚也是同樣的分工——韓翃刻字,馬九執樁。可韓翃的屍體已經在驪山谷底躺了好幾天了。如果韓翃死了,今晚的刻字是誰刻的?如果韓翃沒死,驪山谷底那具屍體又是誰?”

杜佑的臉色在風燈的光裡變得青白交加。“狄公的意思是——那具屍體不是韓翃?”

“何仵作在驗屍格目上怎麼寫的?”

杜佑翻開隨身帶的公文冊子。“‘死者男性,年約二十餘,身量中等偏瘦。面部因墜崖嚴重損毀,無法辨認容貌。周身多處骨折,死因系高處墜落。左手虎口有刀傷舊疤,雙手掌心及指腹佈滿老繭——’他寫到老繭的時候特意注了一筆,說這雙手的老繭分佈和尋常農人樵夫不同,繭最厚的地方在右手拇指內側和左手掌心,是長年握鑿子和錘子留下的,所以他判斷死者身份為刻碑匠。”

“老繭分佈可以吻合,虎口舊疤也可以吻合。但何仵作有沒有驗過死者的牙齒?有沒有量過死者的身高和四肢長度?有沒有比對過韓翃在石碑行會登記時留的體貌特徵?”

杜佑張了張嘴,沒答上來。他當時看到何仵作的驗屍結論,又加上屍體穿著韓翃的灰布短褐,包袱裡裝著刻碑用的鑿子,就理所當然地認定死者就是韓翃。現在被狄仁傑一問,才發覺驗屍格目上的記錄根本不足以確認屍體的身份——所有能吻合的特徵都是外在的、可以偽造的,而真正能確定身份的內在特徵,一樣都沒有驗。

“現在去驪山義莊。”狄仁傑大步朝官道上走去,大氅的下襬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那具屍體如果還在,我要親自重新驗。如果不在——那就說明有人比我們更快。”

李元芳追上來,把一個暖手爐塞進他手裡,壓低聲音問:“大人,你說有沒有可能——躺在驪山谷底的那具屍體,是真正的韓翃?今晚刻字的人是馬九,他學會了韓翃的刻碑手法。”

狄仁傑沒有回頭。“學會一個人的刻碑手法,沒有兩三年功夫是不可能的。韓翃留下的碑文草稿上反覆修改的運刀細節,都是他十幾年刻碑積累下來的手腕記憶,不是靠模仿就能模仿出來的。今晚這些刻字的運刀習慣和白鹿莊完全一致,只可能是同一個人刻的。但如果韓翃活著,他為什麼要把鑿子留在母親的靈前?為什麼要在絕筆信裡說‘願來世不復為刻碑人’?一個人在寫絕筆信的時候,如果不是真的打算死,是寫不出那種字跡的——你看他絕筆信上的字,每一筆都在發抖,卻又比平時寫得更用力。那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的在跟這個世界告別。可如果死的不是他,那在崖上跟世界告別的也不是他——他只是把一切做好了,替另一個人準備了最後的退路。”

“替誰?”

狄仁傑走到馬前,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替那個在驪山谷底替他死的人。他在絕筆信裡說,‘願來世不復為刻碑人’。這句話不是說他自己,是說那個替他死的人。那個人活著的時候不是刻碑匠,是另一種人——手上沒有老繭,虎口沒有舊疤,活著的時候沒有拿過鑿子。韓翃把自己的衣裳給他穿上,把自己的鑿子放在他身邊,讓他替自己躺在谷底。今晚刻字的是韓翃,削木樁的是馬九。馬九沒有死在海捕文書裡,韓翃也沒有死在驪山崖下。兄弟兩個人都活著。崖下那具屍體,是另一個人。”

馬蹄踏著積雪往驪山方向疾馳而去。夜風吹在狄仁傑臉上,像細刀子在刮,他把大氅領口攏緊了些,夾緊馬肚子催馬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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