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77章 血碑(1)

作者:西北毛哥·10天前

臘月十八,韓翃的屍身被山腳的村民從驪山谷底背了回來。李元芳帶人趕到的時候,屍體已經被雪埋了大半,只有一隻手露在外面,手指凍得蜷曲,掌心朝上,像是死前還在接什麼東西。他把屍體運回大理寺,何仵作驗了一個時辰,在格目上寫了“墜崖而死,周身多處骨折,無他殺痕跡”,狄仁傑看過之後簽了字,讓人把韓翃的遺體送到永和坊那間偏房裡,和他的鑿子、碑文草稿、馬九寫給他的信放在一起,鎖了門,貼了大理寺的封條。

接下來幾天,狄仁傑把喬氏案的全部卷宗整理歸檔。喬正年的驗屍格目、裴炎的鐵匣子和認罪書、馬承的瘋癲供狀、韓翃的絕筆信和鑿子,歸入同一個卷宗。他在封皮上寫了幾行字——“喬氏冤案,牽連者五人。喬正年死於木樁,裴炎飲鴆自盡,馬承瘋於塔中,韓翃墜崖而死。馬九在逃,海捕文書已發。”寫完他擱下筆,把卷宗遞給蘇無名鎖進檔案櫃,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臘月二十二,小年。長安城的爆竹聲從清晨就開始零零星星地響,到了傍晚越發密集,朱雀大街兩旁的坊巷裡不時竄起幾朵煙花,在空中炸開一團團紅紅綠綠的光,把滿地的積雪映得花花綠綠。狄仁傑難得回府早了些,讓廚下煮了餃子,又燙了一壺酒。李元芳和蘇無名都在,趙鐵頭也從柴房搬了條長凳進來,四個人圍著爐火喝酒吃餃子,倒也有幾分年味。

酒喝到一半,門房忽然跑進來說京兆府的杜大人來了,在門口站著不肯進來,說是有急事。狄仁傑放下筷子走出去,杜佑正站在大門口跺著腳上的雪,帽簷上落了一層白,臉色比雪還難看。

“狄公,又出了一樁怪事。”杜佑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公文遞過來,手指頭凍得發僵,公文差點掉在雪地裡,“長安城西北十五里,渭河邊上有個村子叫石橋村。半個時辰前,村民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是被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樁從下巴穿進去釘在樹幹上的,死法和喬正年一模一樣。”

石橋村在渭河南岸,是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狄仁傑和杜佑趕到的時候已經快到半夜了,雪停了,風卻更大,渭河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被風吹得發出咯吱咯吱的擠壓聲。村口的老槐樹孤零零地立在河堤旁邊,樹冠遮了半畝地,光禿禿的枝丫被風燈照得張牙舞爪。槐樹底下圍了一圈村民,被京兆府的差役攔在幾丈之外,個個縮著脖子,臉上寫滿了恐懼。

狄仁傑走到老槐樹前,抬頭看了一眼,腳步停住了。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灰布棉袍,料子很普通,不是官袍——這一處和喬正年不一樣。他的頭微微後仰,嘴巴張著,一根削得極尖銳的木樁從下頜骨正下方刺進去,穿過口腔、鼻腔,從顱頂穿出來,把他牢牢釘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木樁的削法和白鹿莊那根完全一致——斧劈的大致形狀,刀修過的尖頭,樁尾劈了一道凹槽用來綁繩索。死者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指甲縫裡嵌著極細的靛藍色絲線。他的衣袍前胸被人用針線縫了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上繡著一個姓氏,用的是左手,針腳歪歪扭扭,每一針都用力極深。狄仁傑把風燈湊近了辨認那個字,繡的是一個“鄭”字。

他轉頭問杜佑這附近有沒有姓鄭的大戶。杜佑問了圍觀的村民,一個拄著柺杖的老漢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了兩步,說石橋村沒有姓鄭的,可往北走三里地有個鄭家渡,渡口邊上原來有個鄭家祠堂,後來祠堂塌了,鄭家的人也搬走了,不過祠堂後面還有一片鄭家的祖墳,逢年過節偶爾有鄭家的後人來燒紙。去年秋天就來了一個年輕人,在墳前跪了很久,是個刻碑匠,揹著箇舊包袱,還在鄭家祠堂的廢墟里撿了一塊碎碑石。

狄仁傑讓老漢把那個年輕人的模樣仔細說一遍。老漢想了想,說那人大概二十歲出頭,穿灰布短褐,袖口磨得發白,手上全是老繭,虎口有一道舊刀疤。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就走了,一句話都沒說。

韓翃。他去年秋天來過這裡。

狄仁傑讓人把屍體從樹上取下來,放在祠堂廢墟旁邊的草地上。何仵作蹲下身仔細檢查了片刻,抬起頭說死因和喬正年完全一致——木樁入腦,一擊斃命,沒有掙扎痕跡,死亡時間大約在傍晚前後。死者的衣袍前胸那塊靛藍土布上的繡字是死前縫上去的,針腳雖然歪歪扭扭但縫得很牢,每一針都穿透了布層,絲線和死者指甲縫裡的纖維是同一種。他在死前被人逼著在自己的衣袍上縫上了自己的姓氏。

狄仁傑把土布翻過來,背面用極小的字繡著一行話——“鄭安,吏部考功司主事,神功元年與裴明禮、馬承合議,將涼州弓弦案彈劾奏章壓而不發。”

他把這行字念出來,杜佑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鄭安。這個名字他認識——鄭安是現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正五品。今天傍晚他從吏部散衙之後沒有回家,家人以為他在衙門裡加班,誰也沒想到他會死在渭河邊上。

“杜大人,吏部考功司郎中鄭安,今天傍晚還在衙門裡?”

杜佑連連點頭。“在。下官下午去吏部辦事還見過他,就坐在考功司的公房裡批公文。他什麼時候出的城——沒有人知道。從吏部到石橋村,騎馬也要大半個時辰,他散衙之後一個人跑到這荒郊野外做什麼?”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後面。樹幹背面刻著幾行字,刀鋒入木三分,收筆微微上挑,是韓翃的手法。刻的是——“鄭安,前吏部考功司主事。神功元年九月,涼州按察使彈劾弓弦調包案奏章至吏部,鄭安以考功司主事之職壓章不發。次年,喬氏含冤而死,喬氏之冤,汝壓之。今以同術還之。”這幾行字刻得比白鹿莊更用力,每一筆都入木三分,筆畫的收尾往上挑得更高,刀鋒劃過的痕跡裡嵌著極細的木屑,是今晚剛刻上去的。

狄仁傑看完刻字,對杜佑說:“查一查鄭安和韓翃的關係。韓翃去年秋天來過這裡,在鄭家祠堂的廢墟里撿過一塊碎碑石,鄭家祠堂後面那片墳是韓翃母族一系的祖墳——鄭家可能是喬氏的孃家,鄭安和喬氏或許有血緣關係。韓翃當時跪的墳,也許就是他外祖父的墳。另外,鄭家渡離這裡三里地,派人去把鄭安今天下午的行蹤查清楚。再問問有沒有人見過一個揹著鑿子的年輕人,傍晚前後在石橋村附近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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