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76章 山寺(1)

作者:西北毛哥·19天前

臘月十二,雪停了半日,到傍晚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狄仁傑坐在大理寺書房裡翻看韓翃留下的那些碑文草稿,蘇無名忽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到京兆府的公文,臉色不太對勁。

“大人,一個時辰前春明門的守城兵士看到一個人出了城。那人穿灰布短褐,揹著一箇舊包袱,包袱裡插著一把鑿子,鑿尖在雪地裡反光。兵士覺得可疑,攔下盤問了幾句,那人只說自己是個刻碑匠,出城是為了找塊石料。盤問的兵士見他手上全是老繭,虎口有刀傷留下的舊疤,說話時眼神很定,不像在撒謊,就放他過去了。他走了以後兵士才發現他登記的姓名——韓翃。他們覺得不對,馬上報到京兆府,已經晚了小半個時辰。”

“他出城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東。沿著官道往驪山方向去的。”

狄仁傑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讓蘇無名馬上去找李元芳備馬,又叫了兩個差役帶上風燈。李元芳從後院跑出來時還在繫腰帶,嘴裡叼著一塊沒吃完的胡餅,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往哪走。狄仁傑把大氅領口攏緊,翻身上馬,說了兩個字——驪山。

三匹馬在風雪中出了春明門,沿著官道往東追。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積雪被馬蹄踩得泥濘不堪,風燈的火苗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只能勉強照亮前方几丈遠的路。李元芳騎在最前面,一隻手舉著風燈,另一隻手攥著馬韁繩,不時低頭藉著燈光辨認雪地上的馬蹄印。他忽然勒住馬,把風燈壓低照了照路邊的雪地,回頭喊了一聲——這有一串腳印,不是馬蹄印,是人的腳印,一個人,往山坡上去了。

三個人翻身下馬,沿著腳印往上走。山路的坡度不大,可積雪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響。腳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一片柏樹林邊上,忽然轉了方向,朝著一棟孤零零的黑影走去。那是一座廢棄的山寺,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屋頂塌了半邊,山門歪倒在地,匾額早就腐朽成了碎片。腳印筆直地穿過山門,消失在大殿黑洞洞的門洞裡。

狄仁傑讓兩個差役在山門外守著,帶著李元芳推開了大殿的門。殿裡很黑,塌了半邊的屋頂漏進來些許天光,在殘破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雪影。釋迦牟尼像還在,泥塑金身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草泥和木骨。佛像前的供桌還在,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可灰上有一道乾淨的手印——有人剛來這裡不久,用手抹開了供桌上的灰,在上面放了什麼東西。

狄仁傑走過去,把風燈湊近供桌。桌上放著一隻舊木匣,匣子上沒有鎖,合頁已經鏽了。他開啟匣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刻碑用的鑿子——尖鑿、平鑿、圓鑿,從大到小排列,每一把都磨得鋥亮。鑿子下面壓著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上放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信上的字跡和他在永和坊找到的那封信完全一致,端正清瘦,收筆微微上挑,是刻碑匠特有的運筆習慣。墨色很新,也許是今天傍晚才寫的。

“狄公,你找到這裡,想必已知我是誰。吾母喬氏,涼州處死,屍骨無存。吾弟九郎,代我行刑,此生無憾。喬正年死於樹下,裴炎飲鴆書齋,馬承瘋於塔中,此三人之罪已清。然吾母之骨,永葬於涼州亂葬崗,吾不能往。非路遠不能往,是無顏見她——吾用吾母所教之鑿法刻罪狀於樹,用吾母所傳之運刀法削木樁於營,吾母若知吾以此術殺人,必不認吾為子。今日鑿子歸還吾母,願來世不復為刻碑人。”

沒有落款,只在信紙末尾畫了一座塔,塔下站著一個極小的側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

狄仁傑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提起風燈繞過佛像往殿後走。殿後的院子已經完全荒了,野草從石磚縫裡長出來又被雪壓彎,院角有一棵老槐樹,樹幹上纏著乾枯的藤蔓。樹前的地上插著三炷香,香頭已經燃盡了,只剩三截短短的竹籤立在雪地裡,周圍一小圈雪被香火的熱氣融化了,露出底下乾裂的青磚。三炷香後面立著一塊新刻的青石碑。碑不大,只有一尺來寬兩尺來高,石料是普通的青石,碑面打磨得很光滑,刻了一行字——“先妣喬氏之墓。”碑的右下角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子韓翃泣立。”

狄仁傑在碑前站了很久,風燈在他手裡微微晃動,把碑上的字映得一明一暗。他轉頭問李元芳——他沒來過這裡。山門外的腳印是進來的,沒有出去的。他一定還在附近。李元芳舉著風燈在院子裡找了一圈,忽然在院子西北角發現一行腳印,繞過倒塌的鐘樓往北邊去了。北邊是這座山寺的後院,再往北就是一面斷崖,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狄仁傑沿著腳印快步往後院走。後院的圍牆已經塌了,斷崖邊上光禿禿地長著幾棵矮松,松枝被雪壓得低垂。雪地上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斷崖邊緣,然後消失了。崖邊的一塊石頭被蹭掉了一層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面——有人在這裡站過。李元芳舉著風燈往崖下照了照,燈光被風雪吞沒,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從崖底灌上來,發出嗚嗚的低鳴,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他在崖邊蹲下來仔細檢查那塊被蹭掉積雪的石頭,石頭邊緣的雪地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鑿子放過的壓痕。韓翃站在這塊石頭上,把鑿子放在腳邊,然後縱身跳了下去。他連鑿子都沒有帶。他在大殿供桌上留下的那一匣鑿子是全部工具,他一把都沒有帶走。他在信裡寫的是“願來世不復為刻碑人”,他把這輩子的刻碑手藝和所有鑿子都還給了母親,然後空著手走了。

狄仁傑在崖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那個鑿子留在雪地上的凹痕輕輕抹平了。不是破壞現場,而是覺得這個痕跡不該被後來的人隨意踩踏。韓翃在永和坊的偏房裡把他這輩子要用的最後一塊碑刻好了,背到這座廢棄的山寺裡,在母親靈前立好。他把鑿子擦了又擦,碼得整整齊齊鎖在木匣裡,然後走到崖邊站了很久。也許是在想他娘在涼州城外木樁上的樣子,也許是在想馬九第一次拿起鑿子時發抖的手,也許什麼都沒想,就是站了一會兒。

李元芳把風燈放在石頭上,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問該怎麼處置,崖太深太黑,現在沒法下去,只能等天亮了派人從山腳繞過去找。狄仁傑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大殿走。“不用找了。這座山寺是他自己選的,這塊碑是他自己刻的,這條命是他自己還的。他把鑿子還給他娘了,沒有遺願。”他走出大殿門,站在山寺門口看著外面漫天大雪。遠處驪山的山脊在雪夜裡若隱若現,像一條臥著的巨獸的脊背。他忽然想起韓翃在信上寫的那句話——“吾母若知吾以此術殺人,必不認吾為子。”馬九替喬氏復仇是出於義,韓翃替母親復仇是出於孝。可韓翃覺得自己不配。他把母親教給他的刻碑手藝變成了殺人術,把鑿子變成了兇器。他幫馬九在樹幹上刻罪狀的時候,每一刀都在背叛母親教他這門手藝時的初衷。他在崖邊站了很久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愧疚。他大概想明白了——他一輩子都在刻碑,最後一塊碑刻的是他母親的墓誌。這就夠了。

他拉了拉李元芳的袖子,說下山。風燈在風雪中晃了幾晃,終於還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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