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把韓翃留下的信摺好放進袖子裡,環顧了一圈這間窄小的偏房。桌上那盞油燈的燈碗裡積著一層乾涸的燈油,表面結了薄薄的灰殼,至少好幾天沒人點過了。牆角堆著幾塊沒用完的青石邊角料,其中一塊上面用鑿子刻了半行字——“故涼州馬氏喬——”,刻痕到這裡戛然而止,鑿子還插在石縫裡。韓翃走得很匆忙,連鑿子都沒來得及拔。
“大人,這間屋子還要不要派人守著?”李元芳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按在刀柄上。
“留著。把門鎖好,誰都不許動裡面的東西。”狄仁傑跨出門檻,“韓翃說自己要自首,可他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在大理寺門口。他要麼還在猶豫,要麼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完。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有可能再回來。”
回到大理寺之後,狄仁傑讓蘇無名把韓翃在華州的戶籍記錄調出來。蘇無名在檔案房裡翻了很久,出來時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冊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人,華州府戶曹的迴文到了。韓翃確實是華州鄭縣人,父早亡,母改嫁,跟隨白雲觀老道士學刻碑——這些和他在石碑行會登記的履歷完全一致。但有一件事不對。履歷上寫他母改嫁之後去了涼州,從此再無音信。可學生查了華州的戶籍底冊,他母親並沒有去涼州。戶籍冊上白紙黑字寫著——‘韓門喬氏,攜幼子翃往鳳翔尋夫。’”
狄仁傑接過戶籍冊。紙頁已經泛黃發脆,邊角被蟲子蛀出了幾個小洞,可字跡還很清晰。韓門喬氏——韓翃的母親姓喬。涼州喬氏。喬正年的妹妹、喬正明的姐姐、被木樁貫喉處死的那個犯婦喬氏,她在嫁到涼州馬家之前先嫁到了華州韓家。韓翃不是替外人報仇。他是替自己的母親報仇。
“蘇無名,鳳翔府那邊有沒有迴文?喬氏攜子往鳳翔尋夫之後的事,戶籍冊上有沒有記錄?”
蘇無名搖頭。“鳳翔府的戶籍舊檔裡沒有喬氏和韓翃的記錄。韓翃的父親韓珪是鳳翔府的戍邊軍士,在喬氏帶兒子投奔他的路上就已經戰死了,喬氏和韓翃到鳳翔的時候韓珪已經下葬,在鳳翔無依無靠待不下去,才帶著孩子回到華州。學生查了韓珪的陣亡記錄——神功元年八月,陣亡於隴右。和劉士則那批假弦送到隴右前線的時間完全吻合。”
狄仁傑放下戶籍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原來這一整條線都是連在一起的。韓珪是隴右邊軍,他死在戰場上那一天拉不開弓弦,因為弓弦是假的,是劉士則造假、馬承調包、喬正年抹平賬目、裴炎蓋印放行送到他手裡的。他死後,他的遺孀喬氏帶著年幼的韓翃投奔鳳翔尋夫,到了才知道丈夫已經陣亡,屍骨無存。喬氏走投無路,只好帶著兒子回到華州,可華州已經沒有他們的家了。她改嫁到了涼州馬家,也許是嫁給了馬延壽的兄長,也許是嫁給了馬家的某個遠親——戶籍冊上沒有寫。她帶著韓翃去了涼州。後來馬延壽發現了弓弦被調包的真相,馬承和喬正年合謀殺了他,嫁禍給喬氏。喬氏在涼州被處死的時候,韓翃已經是十幾歲的少年了。他眼睜睜看著母親被親舅舅喬正年送上木樁。他沒有像馬九那樣攥著鐮刀連夜跑回涼州,他跟著白雲觀的老道士繼續學刻碑,把所有的仇恨都刻進了石頭裡。
“那馬九知不知道韓翃是他的——”
蘇無名說到一半自己打住了,搖了搖頭。馬九不知道。他只知道韓翃是他在鳳翔認識的一個熱心的刻碑匠,願意教他手藝,願意幫他報仇。他不知道這個教他削木樁、畫地圖、刻字的人,就是他堂嫂在嫁到馬家之前生的兒子。韓翃在最後一封信裡寫得很清楚——“馬九不知我為何人。他只知我是他在鳳翔認識的義兄。他視我如兄,我待他如弟。此事他不知,便不罪。”韓翃不讓馬九知道真相,不是怕馬九說漏嘴,而是不想讓馬九替他分擔那些不該由馬九分擔的東西。馬九和喬氏沒有血緣,他只是馬延壽的遠房堂弟,他替喬氏報仇是出於義。而韓翃是喬氏的親生兒子。他在墳前立下誓言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把復讎的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卻讓馬九站在前面,自己躲在暗處。因為他不是要借馬九的手殺人,他是要把馬九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執刑者——乾淨、正義、無可指摘。而他自己不配,因為他心裡裝的不是正義,是恨。
“他還在長安。”狄仁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天已經黑透了,雪還在下,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彎了腰。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鐘聲——是大慈恩寺的晚鐘。“韓翃不是來自首的,他是來告別的。他留給我的那封信,結尾沒有畫塔,沒有畫燈籠。他畫的不是裴明遠的標記,是他自己的。他在學裴明遠——所有債都收完了,所有證據都留給大理寺了,然後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死。”
李元芳站起來,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一隻手還按在刀柄上。“末將去把永和坊守住。他如果回來,末將一定攔住他。”
“不用攔。”狄仁傑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你攔不住他。他跟馬九一樣,已經在軍中學會了所有該學的東西。你只要跟著他,看他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