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把肖木匠的刨刀放回戲箱裡,蓋上箱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後臺角落裡那扇暗門已被李元芳用刀尖撬開,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道,夯土牆壁上鑿痕粗獷,和驪山上清寺地窖裡那種入石三分的刻碑匠鑿法截然不同。這些鑿痕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還嵌著斷裂的指甲碎片——不是用鑿子鑿的,是用手刨的。韓翃和馬九郎在驪山地窖裡關過曹大之後,又在桑榆村戲臺後面挖了這條密道。他們是在找什麼東西。
“大人,”李元芳把風燈伸進窄道照了照,“土牆上全是抓痕,底下有腳印,不止一個人。”
狄仁傑側身擠進窄道,後背貼著冰涼的夯土牆往裡挪了幾步。風燈的光照在前方,腳印很新,靴底泥巴還沒幹透。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泥放在鼻尖聞了聞,有腐葉和松針的氣味——是驪山深處的山土。馬九郎來過這裡。肖木匠把郭守業釘上戲臺之後,馬九郎沒有走,他鑽進這條窄道,在黑暗中待了很久才離開。
窄道盡頭是一間用土坯砌成的暗室。四面牆坑坑窪窪的,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發黴的稻草,稻草上扔著幾件破舊的換洗衣裳和一隻粗陶碗。牆角堆著幾隻破裂的陶甕,甕底積著一層乾涸的燈油。這裡藏過人——不是關過人的那種藏,是住過人的那種藏。稻草鋪得整整齊齊,破衣裳疊得方方正正,粗陶碗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床頭。住在這裡的人把這間暗室當成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暗室正中央放著一口舊木箱,箱蓋虛掩著。開啟箱蓋,最上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裳下面壓著一本羊皮面的冊子,皮面被反覆摩挲得發亮,邊角卻已經磨破了。
狄仁傑把冊子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孩子用炭條畫的——“劉大保,涼州軍器監皮作房雜役。神功二年逃至桑榆村,匿於戲臺下暗室中。”後面幾頁密密麻麻記的全是日常瑣事——幾月初幾肖木匠送米麵若干,天冷郭里正贈棉被一床,年關不敢出門戲臺上唱秦腔隔牆聽之,今日肖木匠來,說海捕文書又貼到了村口遂不敢出。每一條後面都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著一個“肖”字——似乎是肖木匠每次送糧來時劉大保讓他籤的“簽收”。
翻到後面,字跡忽然從歪歪扭扭變得端正有力。每一筆的收尾都微微往上挑——是韓翃的手法。韓翃找到了這裡。他在這本冊子上接著寫下去——“神功三年秋,劉大保聞弓弦案主犯劉士則已調離涼州,恐其滅口,遂辭別肖木匠,往長安投案。臨行囑肖木匠曰:若吾一去不回,此冊留予後來人。”韓翃在這段話下面注了一行字:“劉大保未至長安。其屍於驪山深處一古窯中被發現,周身無傷,死因不明。疑為弓弦案同黨所害。”
狄仁傑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住了。劉大保死了,他沒有死在韓翃手裡,也沒有死在馬九郎手裡。他從這間暗室裡走出去,走到驪山深處,死在了一座古窯裡。周身無傷,死因不明——這個死法他見過太多次了。蠱毒、符咒、機關術,不管哪一種,都不是韓翃和馬九郎的手段。韓翃的手段是木樁貫喉,明正典刑。馬九郎的手段是削樁刻字,乾淨利落。劉大保的死法卻和廣州那三具屍體、豳州鼓樓上的薛懷義、楚州地宮裡的周正平一模一樣。釋月和阿紈的手法——可釋月和阿紈在殺了胡三泰之後就離開了長安,她們不可能折返回來殺一個藏在驪山腳下的逃犯。
除非殺劉大保的人不是釋月,也不是阿紈,而是另一個學會了蠱術的人。那個人在釋月和阿紈離開之後留在長安,繼續替裴明遠的名單收尾。那個人是誰?
狄仁傑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桑榆的手法,針腳細密,每一針入布角度都一致——“劉大保之債已清。驪山古窯中有其屍骨及遺物,可往查驗。桑榆代筆。”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跡端正清瘦,收筆微微上挑——“窯中有弓弦案餘黨名錄。馬九郎。”然後是第三行字,只有四個字——“債已收。肖。”肖木匠的筆跡——和戲臺門框上刻的那行字筆跡完全一致。
他把冊子合上遞給李元芳,讓他馬上去驪山深處找那座古窯。肖木匠還在村裡,把他帶回大理寺問話。李元芳應聲往外走,走到窄道口又轉過身——“大人,肖木匠如果問起來,是抓還是請?”“請。他替他徒弟削了木樁,又替他徒弟收了屍。這樣的人犯不著抓。”
天快亮的時候,李元芳帶著兩個差役在驪山深處一座廢棄的古窯裡找到了劉大保的屍骨。屍骨蜷在窯口內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上的衣裳已經爛成碎片,可骨殖完好沒有斷裂,也沒有中毒的痕跡。屍骨旁邊放著一口陶甕,甕裡封著一本羊皮面冊子。冊子裡密密麻麻列了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注了罪狀和下落。有些名字旁邊用硃筆圈了“已死”,有些注了“在逃”,還有一些名字旁邊用極小的字注著——“肖木匠代收”。
這本冊子是韓翃留下的,但不是韓翃一個人寫的。冊子上的字跡有好幾種——韓翃的刻碑匠手法、桑榆的繡娘針腳、肖木匠的刨刀式橫畫,還有馬九郎歪歪扭扭的左手字。他們各自在冊子上寫下自己知道的債主名字,然後各自去收。
狄仁傑把這本冊子帶回大理寺,和之前所有的案卷歸在一起。他在喬氏案卷宗的最後一頁補了一行字——“本案牽連者計有韓翃、馬九郎、鄭小荷、阿蘅、肖木匠、桑榆、釋月、阿紈,皆以各自方式收弓弦案之債。債已清,名冊歸檔。”
寫完他擱下筆,把卷宗遞給蘇無名鎖進櫃子。窗外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那兩棵小樹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枝葉。
李元芳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壺新燒的熱水。“大人,肖木匠安頓好了。他說明天一早想回桑榆村,把戲臺上的血跡洗乾淨,再給郭守業刻塊碑。”
狄仁傑接過茶盞。“讓他回去吧。跟他說,戲臺後面的暗室不用填——留著,將來也許還有人要住。”
李元芳愣了一下,隨即會意,轉身出去了。狄仁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蘇無名新沏的龍井,還燙著。窗外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光照在院子裡那幾尾金魚吐出的水泡上,一圈一圈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