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的屍身被發現後的第四天,狄仁傑把她的遺物歸入了喬氏案的卷宗。那塊靛藍土布——她留在溪澗邊的那塊——被他親手摺疊整齊,壓在韓翃絕筆信和曹大日記之間。三樣東西並排躺在檔案櫃最深處,像一個故事裡三個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筆跡寫下的同一個句號。
接下來的半個月,長安城無案。狄仁傑每天按時去大理寺點卯,批公文、翻舊卷、喝茶,日子清閒得讓李元芳有些發慌。他跑到後院幫趙鐵頭劈了幾天柴,又去西市學會了挑胡瓜,最後實在沒事幹,蹲在廊下拿塊磨刀石磨他那把已經鋥亮的腰刀,磨得刀刃能照出人影才罷休。蘇無名倒是樂得清閒,把檔案房裡積壓多年的舊案卷重新謄抄了一遍,又給後院那幾尾金魚換了新缸。
三月初一,驚蟄。長安城響起了今年的第一聲春雷,雷聲從終南山方向滾過來,轟隆隆地震得大理寺書房的窗紙簌簌發抖。狄仁傑正坐在窗前翻看一本從涼州發來的舊檔,忽然聽見前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李元芳的靴子聲,也不是蘇無名的布鞋聲,是京兆府差役特有的一種又碎又急的小跑。
門被推開,杜佑親自來了。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喘氣,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封公文,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狄公——又出事了。長安城東,春明門外有個村子叫桑榆村。今天一早,村口的戲臺上發現了一具屍體。死法——”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死法和之前幾樁都不一樣。不是木樁貫喉,不是符紙封身,不是蠱毒發作。是被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樁從下巴穿進去釘在了戲臺正中央的柱子上。但不是喬正年那種死法——死者的臉沒有被穿透,木樁只刺到喉嚨就停了。人還活著的時候被釘上去,然後兇手在他面前放了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看著他一點一點地窒息而死。整個過程最少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狄仁傑放下手裡的舊檔,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死者是誰?”
杜佑把公文遞過來。“死者姓郭,叫郭守業,是桑榆村的里正。今年五十有六,在村裡當了快二十年裡正,風評很好,沒人說他有什麼仇家。村裡人說昨晚天黑之後他一個人出了門,說是去戲臺上看看第二天驚蟄祭的佈置。一夜沒回來。今天一早,打更的老漢發現他釘在柱子上,已經死透了。”
桑榆村在春明門外往東大約七八里,是個不大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沿一條小河錯落分佈。狄仁傑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戲臺搭在村口河邊的空地上,是座木石混搭結構,石砌臺基,木板檯面,四根粗木柱子撐著歇山頂。村民們被攔在警戒線外,個個伸長脖子往裡張望,臉上寫滿了驚惶。李元芳走在前面開路,撥開人群讓狄仁傑上了戲臺。
死者被釘在戲臺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柱子上。木樁從下巴正下方刺進去,刺穿了舌根和軟顎,在喉嚨深處停住了。沒有貫穿顱頂,沒有穿透後腦,力道控制得極其精準。這根木樁不是劈柴法的斧劈坯子,是刨削法——用刨刀順著木紋一圈一圈削出來的,表面光滑均勻,沒有毛茬。這不是軍中削木樁的手法,是木匠的手法,而且是個手藝極好的木匠。死者的雙手沒有綁縛痕跡,衣袍完整,面部沒有淤血腫脹——他和喬正年一樣,沒有掙扎。可他又和喬正年不一樣——喬正年是自願赴死的,而他在死前顯然經歷過極度的恐懼。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眼角膜沒有渾濁,瞳孔散得收不回來,可他的眼角有兩道乾涸的淚痕,一直延伸到耳根。他在死前流過淚。
狄仁傑蹲下來檢查死者雙手時,發現他的右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仵作沒敢動。他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掌心是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上繡著一個字——“郭”。他把布翻過來,背面用左手繡著幾個小字:“郭守業,桑榆村裡正。神功二年臘月,涼州軍器監弓弦案餘黨逃至桑榆村,郭守業收銀五十兩,匿而不報。致案犯在村中藏匿三年之久。今以木樁貫喉,同術還之。以儆效尤。”
狄仁傑站起來把土布遞給杜佑,讓他查查神功二年涼州軍器監弓弦案餘黨名單裡有沒有逃到京畿一帶的。然後他讓何仵作檢查死者的後背,何仵作把屍體往前傾了傾,舉著風燈湊近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死者的後背上被人用刀尖刻了四個字——“銷贓滅跡。”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這四個字,刻痕收筆時微微往上挑,是韓翃的手法。韓翃已經死了,他不可能在驪山谷底躺了好些天之後又站起來刻字。這隻有一個解釋——韓翃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把這四個字刻好了,也許就刻在戲臺這根柱子上,只等郭守業被釘上去,後背貼在柱子上,字就印進了他的皮肉裡。韓翃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份沒有寫完的名單,名單上的人還在一個接一個地被執行。
“戲臺後面有人來過。”狄仁傑繞到戲臺背面。後臺很暗,堆著幾隻破舊的戲箱和幾件落了灰的戲袍。其中一隻戲箱的蓋子被掀開了,裡面放著一把刨刀和幾塊沒用完的松木料,木料的刨削痕跡和木樁上的刨削痕跡完全一致——兇手在這裡削的樁子。他蹲下來翻了翻那些木料,在戲箱最底下找到了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土布,布面上繡著一個字——“肖。”肖字旁邊是一行小字:“肖木匠,桑榆村人。神功三年春,為涼州弓弦案逃犯劉氏建造夾牆,得銀二十兩。今以木匠之術還其債。”馬九郎還在替韓翃收債——可木樁的削法不是馬九郎的手法,這刨削法是一個手藝極好的木匠才有的功夫。這個木匠在戲臺後臺削了這根樁子,用它釘死了郭守業,然後把刨刀留在這裡。他是誰?馬九郎從哪裡找來的這個木匠?或者這個木匠本身就是債主名單上的一個——他在替韓翃收債的同時,也在還自己的債。
狄仁傑從戲臺上下來的同時,杜佑小跑著上了戲臺,手裡拿著一張剛查到的名單氣喘吁吁地說找到了——神功二年涼州軍器監弓弦案餘黨名單上果然有一個姓劉的,叫劉大保,軍器監皮作房的雜役,弓弦案發後逃離涼州,海捕文書發了好些年都沒抓到。劉大保逃到了桑榆村,在郭守業的庇護下藏了好些年,後來不知所蹤。而名單上劉大保的名字旁邊,還有另一個名字——肖木匠。這兩個人同時逃到了桑榆村,郭守業同時匿藏了他們倆。肖木匠替劉大保修了夾牆,劉大保藏在夾牆裡躲過了海捕。後來劉大保跑了,肖木匠留了下來,在桑榆村繼續做木匠。他在村裡做了好些年木匠活,也許戲臺這幾根柱子就是他修的。現在他親手削了一根木樁釘死了當年匿藏他的里正,用他的手藝還了他自己的債。
李元芳忽然在後臺角落裡喊了一聲。狄仁傑快步走過去,後臺牆角有一扇暗門,藏在幾件掛著的舊戲袍後面,門框上刻著一行字——“馬九郎在此削樁三日,吾在此削樁三日。債不消,人不走。”字跡收筆處微微往上挑,是韓翃的手法。韓翃把這些字刻在門框上,每一個字都在告訴後來人——這座戲臺不只是郭守業的刑場,也是肖木匠贖罪的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