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五的遺骨被運回涼州的那天,狄仁傑在書房裡把那疊從鐵匣子裡取出的簽單原件逐張攤開,按日期排列在書案上。神功元年九月至十二月,涼州軍器監弓弦原料入庫出庫共計十七筆,每一筆的經手人簽名欄裡都簽著同一個名字——馬承。驗收欄裡簽著裴炎,批准欄裡蓋著劉士則的私印。十七張簽單,三個人的名字,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第四個人。可他在翻到最後一張簽單時,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後一張簽單的日期是神功元年臘月初三——正是喬氏被處決的同一天。這張簽單記載的不是弓弦原料,而是一批“報廢弓弦”的出庫記錄。報廢弓弦兩千根,出庫去向是“就地銷燬”,經手人簽名欄裡籤的卻不是馬承,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崔湜。
狄仁傑把這張簽單抽出來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翻。鐵匣子裡除了簽單原件之外,還有一疊薛五在杜曲村隱居時寫的筆記。筆記記得很雜,大多是流水賬——幾月初幾種了什麼菜,幾月幾下了幾場雨,臘月初九燒了多少紙。可中間有幾頁忽然從流水賬變成了回憶錄,字跡也從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變得相對工整——顯然是薛五在狀態好的時候寫的。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神功元年臘月,劉士則令吾焚燬雜庫賬冊。吾不從,劉士則使崔湜以刀脅吾。崔湜者,劉士則之甥也,時在軍器監任錄事。吾懼其刀,遂點火。然事先已私藏簽單若干,崔湜不知也。”
崔湜。劉士則的外甥,軍器監錄事。那個在最後一張簽單上簽字的人。薛五在筆記裡寫得清清楚楚——是崔湜拿刀逼他放的火。而崔湜本人也是弓弦調包案的直接參與者,他代表劉士則在軍器監內部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賬目。劉士則倒臺之後,崔湜的下落成了一個謎。鄭有祿的手札裡沒有提過他,裴明遠的名冊上沒有他,韓翃的名單上也沒有他。這個人像是從所有記錄裡憑空消失了。
狄仁傑把薛五的筆記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的字跡比前面更潦草,墨色也更深,像是薛五在極度的恐懼中寫下的——“崔湜仍在長安。吾於去年上元節在朱雀街見其乘轎而過,衣緋袍,從者數人。吾不敢追,遁回杜曲。此人若在,弓弦案未了。”
他把筆記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崔湜還在長安。穿著緋色官袍,帶著隨從,在朱雀大街上招搖過市。劉士則倒臺這麼多年了,馬承瘋了,裴炎自盡了,喬正年被釘死在樹上,連遠在益州的孫承宗和魯大通都被鄭有祿的機關柱收了命。可崔湜——劉士則的親外甥,那個親手拿刀逼薛五放火的人——卻還在長安城裡安然無恙地做著他的官。
“蘇無名,”他轉過身,“去吏部調崔湜的檔案。神功元年在涼州軍器監任錄事的崔湜,查他什麼時候調回長安的,現在在哪個衙門任職。”
蘇無名應聲去了。這一查就是大半天。到了傍晚,他從吏部回來,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檔案冊,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崔湜的仕途履歷很簡單——神功元年在涼州軍器監任錄事參軍,劉士則倒臺之後他不但沒有受到牽連,反而調回了長安,先在戶部做了幾年主事,後來調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和狄仁傑同一個衙門,品級比他低幾級,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而崔湜在大理寺的職務是司直,掌出使推鞫,常年在外地出差,一年裡倒有大半年不在長安。難怪狄仁傑從來沒有見過他。
李元芳站在旁邊聽到這裡,眉頭擰成了一團。狄仁傑沒有回答。他把崔湜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掌出使推鞫”五個字上。司直這個職位是幹什麼的——奉大理寺之命出差到各州縣,複核地方上的刑案。這意味著崔湜可以合法地接觸各地刑案的卷宗,也可以合法地在各地走動。如果他想抹掉某些證據,或者想提前知道某些案子的進展,這個職位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調到大理寺是在弓弦調包案審結之後不久。劉士則在死牢裡關了那麼久,從來沒有供出過崔湜。馬承瘋了,可他在瘋之前也從來沒有提到過崔湜。裴炎在鐵匣子裡留了那麼多罪證,可連他也沒有寫過崔湜的名字。這個人把自己的痕跡抹得太乾淨了。
他讓李元芳馬上去大理寺查崔湜的出使記錄,查他最近一次出差是去哪裡、什麼時候走的、什麼時候回來。李元芳去了不多時就從大理寺主簿那裡查到了——崔湜目前就在長安。他上一次出使是去年秋天,去了淮南道,臘月裡就已經回來了,開春之後一直在大理寺。主簿說他這幾天身體不適,告了假在家休息,住在城南永平坊一座兩進的宅子裡。
城南永平坊住的都是些中下層官員,巷子窄得馬車進不去。狄仁傑帶著李元芳步行穿過幾條暗巷,找到了崔湜的宅子。宅門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沒有掛匾額,只在門框上釘了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寫著“崔宅”兩個字。大門虛掩著,門縫裡沒有透出燈光。李元芳上前叩門,叩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老門房提著一盞紙燈籠蹣跚著出來開門,說崔司直在後院書房養病,不見客。
狄仁傑沒有理會他的阻攔,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前院很安靜,迴廊上沒有人,院角那棵老槐樹在夜風裡簌簌作響,樹下的石板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枯葉,已經好些天沒人掃過了。他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後院書房的窗戶透著昏黃的燈光——不是油燈那種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極冷極暗的光,像是燭火被什麼東西悶住了透不出來。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崔湜坐在書案後面,背靠著椅背,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得收不回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深的疲憊。他還活著,但已經離死不遠了。書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冊頁上壓著一支沒來得及套回筆帽的毛筆,筆尖的墨已經乾透了。冊子旁邊放著一隻開啟的陶罐,罐口殘留著幾滴黑色的液體,聞起來有股苦杏仁味。
狄仁傑快步走到書案前,拿起陶罐聞了聞。崔湜抬起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著發出極細微的聲音:“你終於來了——他知道你會來。”狄仁傑問誰,崔湜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沒有完成的苦笑,說了一個名字之後便閉上了眼睛,呼吸停了。
那個名字是——“鄭有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