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91章 對質(1)

作者:西北毛哥·5天前

崔湜嚥氣之後,書房裡忽然變得極靜。燈花爆了一聲,短促而輕,火苗搖了搖又穩住了。狄仁傑把那隻陶罐放在書案上,手指在罐口沾了一點殘液,放到鼻尖聞了聞——苦杏仁味,是毒藥,和裴炎在洛陽書齋裡喝的是同一種。崔湜是自己喝的,他的手邊沒有掙扎痕跡,衣袍整齊,頭髮一絲不亂。他在等狄仁傑來,等了足夠久,久到把毒藥喝完了,久到在生命的最後幾息裡還能說出那個名字。

鄭有祿。鄭有祿在益州青石溝山神廟的機關柱裡留了自己的骨頭。狄仁傑親手把骨頭從石柱碎塊裡撿出來,親眼看著何仵作在驗屍格目上寫下“骨骼完整,系成年男性左手掌骨”,親手把骨頭用白布包好交給慧淨師太,和裴明遠的骨灰罐埋在了一起。他在心裡把這條線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鄭有祿的手札是在豳州鼓樓鼓心裡找到的,字跡歪歪扭扭,和他在杭州庫房出庫單上的簽字完全一致。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信是在豳州鼓樓鐵匣子裡找到的,館閣體端正有力,和裴明遠在涼州月氏塔絕筆信上的筆跡完全一致。這兩封信互相印證,證明鄭有祿和裴明遠之間的書信往來是真實的。可鄭有祿的屍體從來沒有被找到過——骨頭只有一隻手,沒有頭骨,沒有軀幹,沒有四肢。何仵作在驗屍格目上寫的也是“左手掌骨”,不是“全身骨骼”。骨頭上的刻痕是鄭有祿的名字沒錯,可那隻能證明那隻手是鄭有祿的,不能證明鄭有祿死了。一個人可以剁掉自己的左手,用機關封進石柱裡,用自己的一隻手偽造自己的死亡,然後從坑道里爬出去,把坑道填死,抹掉所有痕跡。

他低頭看著崔湜的面容,那張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和裴炎死時一模一樣。鄭有祿是弓弦調包案最早的知情人,也是最早被裴明遠拖下水的人。他在豳州做了四年別駕,替裴明遠查了無數舊檔,把弓弦案所有證據分藏在豳州鼓樓、杭州庫房、鄯州夾牆三處。他在杭州自請降職管庫房,在鄯州辭官之後去了涼州,在涼州找到了裴明遠。裴明遠那時已經在月氏塔旁邊的土坯房裡守著長明燈等死了,他把最後一封信和益州石柱的機關圖紙交給了鄭有祿,託他去收最後一筆債。鄭有祿照做了——他去了益州青石溝,造了機關,把孫承宗和魯大通的名字刻在柱子上,然後把自己的左手剁下來封進石管裡,偽造了自己的死。他做這一切,是為了讓自己從這張網上消失。只有死人不會再被追查,只有死人可以繼續做活人做不了的事。

崔湜剛才說——“他知道你會來。他說你會替我收屍,就像替裴炎收屍一樣。他說你收完我的屍,會把我的名字歸入弓弦案的卷宗,和裴炎、馬承、喬正年放在一起。然後這件案子就了結了。他說你會了結的——因為剩下的債,你會替我們還。”

狄仁傑忽然站起來,大步朝門外走去。他讓人馬上回大理寺把鄭有祿手札原件和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信全部取來,又吩咐李元芳連夜給涼州大雲寺慧淨師太發急信,請她挖開裴明遠骨灰罐旁邊的土,看看那隻白布包袱還在不在。

第二天傍晚,涼州的回信到了。慧淨師太在信上說,她挖開了那片土,白布包袱還在,骨頭也在,可骨頭不對——她在燈下仔細看了,那隻手骨的斷口處沒有刀砍斧斫的痕跡,骨面光滑平整,是被人用細齒鋸子鋸斷的。一個被剁掉左手的人,斷口應該參差不齊。一個被鋸掉左手的人,斷口才是光滑的。鄭有祿不是被逼的,他是自己鋸的。

狄仁傑把信放在桌上,讓蘇無名去查鄭有祿的仕途履歷中是否有一段時間夠他去學醫。蘇無名從戶部舊檔裡翻出了一條不起眼的記錄,神功二年,鄭有祿在豳州別駕任上時,豳州府衙曾僱用過一個從涼州來的老軍醫,專治跌打損傷,在府衙後堂住了大半年。那個老軍醫精通骨傷,會做截肢手術。鄭有祿的鋸骨術就是跟那個老軍醫學的——他學這門手藝不是為了治病,是為了偽造自己的死亡。他早就計劃好了,從豳州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有一天要從這張網上消失。

三天後,狄仁傑帶著那份涼州軍器監報廢弓弦出庫簽單——上面有崔湜的簽名——和崔湜服毒自盡的驗屍格目,回到了大理寺。長安城已經入了秋,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開始落葉,枯黃的葉子被風捲起來打在沿街鋪子的門板上簌簌作響。他一個人坐在大理寺後堂,面前放著從崔湜書案上帶回來的那張簽單,簽單末尾簽著“崔湜”兩個字。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發現簽單背面透過來極淡的墨痕。他把簽單翻過來,背面寫著一句話——“神功二年三月,涼州軍器監錄事崔湜,受舅父劉士則之命,將報廢弓弦二千根調包後發往隴右。事敗,劉士則以崔湜為棄子。”這行字墨色很新,字跡卻歪歪扭扭,和薛五的手筆有幾分像,但比薛五的字更穩,每一筆的起落都更果斷。這行字是鄭有祿寫的。鄭有祿在豳州查了弓弦案所有證據,他把崔湜的罪狀補在簽單背面,然後把這張簽單寄給了崔湜本人。崔湜收到簽單那天,就知道自己死期到了。

他拿起筆在弓弦案卷宗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崔湜,劉士則之甥。神功二年參與弓弦調包,脅迫庫丁焚燬罪證。今已自盡。”寫完他擱下筆,把卷宗合上,讓蘇無名用火漆封口,打上大理寺的硃砂大印歸檔。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