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景誠走到最後一間屋前,抬手叩了三下。門開條縫,露出一張皺紋堆疊的臉,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伯。
葉景誠沒急著開口,只把身子讓開半步,露出身後兩人,輕聲問:“老伯,我們……能借住一晚嗎?”
老伯目光掃過三人衣角、鞋幫、手指上的新傷,頓了頓,問:“剛從上面下來?”
“不是。”葉景誠搖頭,嗓音放得更軟了些,“我們是學生,夜裡爬山,迷路了。”
不等葉景誠再編下去,王伯抬手一攔,嗓音沉穩:“算了,你什麼來路,我老眼昏花也認得七分;後面那兩個後生嘛……話不多,手卻生,眼神太直,走路太輕,不是本地人。”
葉景誠是四十年後穿來的,言行早磨得圓潤,可陳虎總愛下意識挺腰、許毅一緊張就咬後槽牙……這些小動作,瞞不過活過半世紀的老江湖。好在王伯沒多問,只推開鐵閘門,讓他們進了屋。
這屋子不大,水泥地、白灰牆,一張舊藤椅、兩把竹凳,卻成了三人落腳的命門。葉景誠後來才曉得,王伯姓王,五幾年趁漲潮泅海過來,一家七口,游到岸上的,只剩他一個。
王伯沒擺恩人的架子,只說:“親戚來了,住幾天是常理。”就這一句,三人吃住有著落,連帶“親戚”身份也報了上去。辦手續時,有人遞了話,居留權批得快,綠印身份證七天就到手。
一九七九年七月五日,葉景誠虛歲二十,和許毅、陳虎一道,在登港第七天,領了香江綠印與身份證。
當天下午,三人就去了附近地盤。葉景誠帶著他們打黑工,十二小時一班,日薪三十元,一文不少往口袋裡揣。
“誠仔,真不幹了?”新哥叼著煙,工裝褲沾著灰,胳膊搭在鋼筋堆上,“再幹半個月,我替你們遞錶轉正。”
他盯了三人整整七天:天沒亮就蹲在沙堆邊等開工,收工時主動幫著扛模板,飯盒裡的菜都夾光了,還把湯汁拌進最後一口飯裡……這種人,比當年長白山雪線底下刨人參的老把式還難得。
葉景誠笑笑,搖頭:“新哥,謝您照應,但我們想自己試試小生意。”
新哥嘆口氣,手指彈掉菸灰:“唉,原想留你們當正式工……也是,年輕骨頭硬,該往外撞撞。”
他轉身去工具房翻了翻,回來時手裡攥著三封深紅利是,一一塞進三人掌心:“一人一封,圖個吉利……祝你們鋪子開張紅火,生意順遂。”
“新哥,這……”
“拿著。”他手掌一壓,截住話頭,“以後你們飛高了,別嫌我這中年大叔礙事就行。”
三人道了謝,轉身離開。出了地盤,許毅和陳虎二話不說,把利是遞到葉景誠手上。
葉景誠拆開:許毅五十、陳虎五十、他自己一百。
“誠哥,接下來咋辦?”陳虎肩上還沾著水泥灰,眼睛卻亮得很。
“這兩百先不動。”葉景誠把錢攤在掌心,“王伯家吃住七天,我們總得掏點出來貼補。他一個老人家,靠退休金過日子,咱們再賴下去,良心不安。”
許毅點頭,陳虎也悶聲應了。
扣掉二百塊生活費,剩下六百。
六百塊,在香江,頂多夠一個碼頭工人半月工錢。可在葉景誠心裡,它就是第一塊磚……得砌出個門面來。
他定了主意:夜市擺攤,從旺角起手。
旺角夜市,人擠人,燈晃眼。晚飯後,街坊拖家帶口往裡鑽,吃喝玩樂全在一條窄巷裡滾著熱氣。
最鬧騰的,是那一溜小吃攤。逛完街的人肚皮空,腳就自動拐向這邊,誰也逃不過那股勾魂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