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怒吼卡在嗓子眼還沒散盡,就被一紙通知狠狠掐滅——轉瞬之間,盛怒燒成寒灰,只剩徹骨的冷。
他癱在義大利真皮椅上,昂貴的皮面此刻扎得人脊背生疼。臉上血色全無,白得像剛揭棺的屍首。
嘴唇抖得厲害,彷彿風裡將熄的燭火;十指死摳扶手,指節泛青,整條胳膊都在篩糠般顫動。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他臉上割出幾道慘白的光帶,卻照不亮那雙空洞的眼——裡頭早被絕望灌滿了。
“完了……全完了……”
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字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富國銀行……從頭到尾都在釣魚!一群披著西裝的鬣狗!”
他一把揪住自己花白的頭髮,指甲深陷頭皮,指望用痛感壓住那滅頂的虛脫。“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低語在四壁間撞來撞去,最後又彈回耳中,變成一聲聲鈍刀割肉的冷笑。
眼前忽又閃出今早開盤的畫面:綠色數字瘋跳不止,像毒蛇纏住心臟越絞越緊。
三得利股價早失了韁繩,一路俯衝,跌破1400日元那道生死線——這數字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進他最後一點念想。
他伸手去夠桌角的計算器,指尖哆嗦著連抓三次才攥住。助理早溜得沒影,屋裡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和擂鼓似的心跳。
枯瘦的手指胡亂按著鍵,螢幕上的數字卻冷眼旁觀,無聲宣判。
他腦中浮現出兩筆抵押貸款對應的全部押品:6740萬股三得利股票。今天股價定在1400日元,折算下來,這批股票總值僅943.6億日元。而他從富國銀行實際借到的錢,是確鑿無疑的1550億日元——中間差著整整606.4億日元。
更要命的是第二次放貸的條款:富國銀行堅持八成抵押率。也就是說,當初估值時就已打了折扣;如今股價斷崖式下挫,真實缺口早已越過650億日元門檻。這數字沉甸甸壓在胸口,像一塊冰涼的鐵砧,壓得他肺葉發緊,連吸氣都費力。
“還在跌……還在往下掉啊……”鳥井敬三盯著電腦螢幕裡跳動的行情,瞳孔裡的光一點點散盡。三得利股價正以雪崩之勢滑落,每一秒都在捲走鳥井家百年積攢的根基。眼睜睜看著一切化為齏粉,卻連伸手攔一攔的力氣都沒有——這種無力感,比死還鈍,比冷還深。
他哪來這筆錢?鳥井敬三閉上眼,心念急轉,翻遍家族賬本。上次股權收購後,賬上只剩12億日元活錢。這點數目,放在650億的窟窿面前,連水花都激不起來。
若現在強行解約,本金1550億之外,還得補上兩筆貸款accrued的利息共179億日元,合計1729億日元。這個數剛冒出來,他眼前就是一黑,身子晃了晃,手指死死摳住椅沿才沒栽下去。別說全額,哪怕十分之一,他也掏不出來。
眼下還能動的,只剩7288萬股未質押的三得利股票——這是鳥井家最後能攥在手裡的籌碼。可照當前股價算,市值勉強摸到一千億日元邊兒上;而且股價每跌一分,這數字就再縮一截。真拿去補倉,等於往火堆裡澆油——跌勢不止,資不抵債就是眨眼之間的事,破產清算只待一聲令下。
到了那一步,鳥井家族的存亡榮辱,全繫於富國銀行一支筆、一句話。想到這兒,一股寒氣自腳心直衝天靈,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悔意如海嘯般撲來,毫無章法,也無休止。倘若時光倒流,回到起點,他絕不會押上全部身家去賭這一局。哪怕拱手讓出三得利控制權,任外人接管,也強過今日拖著整個家族墜入萬丈深淵。可惜世上沒有回頭路,錯踏一步,便是永劫不復。
更錐心的是,面對富國銀行步步緊逼,他連開口爭辯的底氣都沒有。訊息只要漏出一絲風聲,市場立刻恐慌踩踏,股價只會跌得更狠,惡性迴圈就此鎖死。他只能把秘密捂得嚴嚴實實,像捧著燒紅的炭塊,一邊燙傷自己,一邊硬撐著,多拖一天是一天,只盼哪天老天開眼,賜個轉機。
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長子鳥井明彥走了進來。他望著父親枯槁的面容和塌陷的肩背,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音。父子倆靜默對望,空氣彷彿凝成了鉛塊,沉得叫人窒息。在這場由資本操刀的圍獵裡,鳥井家上下,無人抽身,無人倖免。
十五天,在煎熬中飛速流走。一天像熬過一生,又像一眨眼便沒了蹤影。家族高層輪番開會,菸灰缸堆滿焦黑煙蒂,咖啡杯續了又空,空了又續,卻始終尋不到半條生路。股價繼續下探,絕望像黴斑,在每個人的眉宇間悄然蔓延。
週二清晨,東京上空浮著一層灰白薄霧,正似鳥井敬三心裡那片揮之不去的陰翳。他穿上熨帖的西裝,可掩不住眼窩深陷、神態萎頓。對著鏡子系領帶時,才猛然發覺,兩鬢已全白,額角皺紋縱橫交錯,像被歲月用刀刻過——半個月,竟似十年。
踏入富國銀行東京分行大廳,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微駝的身影。從前他是三得利掌舵人,踏進這裡,人人躬身相迎;如今,不過是個低頭登門的債務人。電梯數字一格格向上跳,他心跳卻一寸寸往下沉。
丸山俊的辦公室還是那樣一塵不染,寬大的落地窗外,東京的樓宇鱗次櫛比,霓虹未亮,天光卻已壓得沉甸甸的。鳥井敬三推門進來時,丸山俊正埋首於一疊檔案,聽見動靜才抬眼——那一瞬眸底掠過微光,快得像錯覺,轉眼又沉回慣常的冷淡。
眼前的鳥井敬三,和半個月前簡直不是同一個人。彼時他頭髮梳得油亮服帖,眼神如刀,站有站相、坐有坐姿,開口是老派財閥裡浸出來的底氣與分寸。如今呢?髮絲散亂,眼下烏青濃重,腰背佝僂著,連嘴角上揚都像是硬撐出來的弧度,活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又倉促插回土裡的老松。
丸山俊在心底輕輕吁了口氣。生意場上,向來成王敗寇,沒有誰替誰留情面的道理。他朝對面示意落座,指節在紅木桌沿一下、一下叩著,節奏勻稱,像鐘錶在數最後一段倒計時。
“鳥井君,十五天,到了。”他聲音平直,沒起伏,也沒溫度,“最新股價顯示,三得利報收955.2日元/股。你的抵押物淨值已跌破警戒線。依合同,屬主動違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