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把臉埋進掌心想喘口氣，“鈴鈴……”辦公桌上的座機驟然嘶鳴，像根針扎進耳膜。他瞥見來電顯示，喉結一滾，臉色霎時灰白。遲疑三秒，他緩緩吸氣，指尖發顫，終於拿起聽筒。
“社長……是，明白……一定辦妥……嘿……嘿……”他全程彎著腰講完，頭點得像磕在砧板上的蒜臼，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電話一斷，他整個人塌進椅背，胸口起伏如風箱拉扯，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半晌，他抹了把冷汗，挺直腰桿，重新扣好西裝最上面那顆紐扣，腳步沉得像踩在泥沼裡，一步步走出大樓。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約莫三十分鐘後，藤原一郎第三次踏進三井家族莊園大門。車門剛開，豐田章一郎的黑色賓士也穩穩停在側。藤原一郎呼吸一頓，眼神亂晃——緊張是真，可心底卻莫名浮起一絲亮光：愛知制鋼常年給豐田供特種鋼材，對方絕不會袖手旁觀！念頭一落，肩頭竟輕了半分。
“藤原君，你也到了。”豐田章一郎已下車，朝他頷首，嘴角掛著標準得無可挑剔的笑意。
藤原一郎立刻趨前半步，笑容繃得極緊：“豐田君好！剛接到社長電話，我連領帶都沒顧上繫緊就趕來了。”腰線始終微微往下墜著。
“嗯，走吧。三井君該等急了。”豐田章一郎轉身邁步，藤原一郎即刻退後半步，亦步亦趨跟在斜後方，連影子都刻意縮得小些。
藤原一郎是新日鐵社長不假，但終究是職業僱員；豐田章一郎卻不同——去年剛接過父親豐田喜一郎手中兩副擔子：既是豐田集團社長，又是豐田家族家主。他在三井財團內排位僅次於三井源太，是真正能拍板定調的人。兩人站在一起，連影子的厚度都不一樣。
兩人很快穿過迴廊，進了那間常議大事的客廳。三井源太竟破例起身迎向豐田章一郎：“豐田君，快請坐！”語氣溫熱。待豐田落座，他才轉向藤原一郎，語調平直如尺：“藤原君，請坐。”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客套話全省了。
藤原一郎垂首應聲，默默挪到角落的單人沙發邊坐下，雙手交疊膝上，脊背繃成一道生硬的直線，連呼吸都放得極淺。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刮擦錶盤的聲音。
既是一家人，寒暄不過兩句便收住。三井源太直接掀開底牌——話題牢牢釘在晨星證券與愛知制鋼身上。
“藤原君，愛知制鋼眼下什麼狀況？”他端起茶杯，目光穩穩落在藤原一郎臉上。
藤原一郎立刻收腰正立，聲音清晰而謙恭：“社長，愛知制鋼上週五收盤時市值平穩，始終在620億日元上下浮動。目前新日鐵持股11.2%，豐田汽車持股6.4%，三井銀行佔2.1%，三井物產佔1.4%——我們合計持股21.1%。”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這個比例談不上高，僅屬常規水平。愛知制鋼是後來併入新日鐵體系的，過程很順暢——當年原股東主動尋求三井財團支援，想借豐田集團和三井物產的銷售網路打通出路，解決產品滯銷難題。”
正因銷路無憂，愛知制鋼才得以專注技術打磨，從一家只產粗鋼的普通鋼廠，一步步升級工藝，最終量產高精度汽車用鋼與高效能發動機鍛件，穩穩坐進豐田核心供應商名單。“股東向來配合，新日鐵也就沒急著追加收購。比起買更多股份，我們更願把資金投在自家產線迭代上。”藤原一郎補充道。
三井源太輕輕點頭，隨即轉向豐田章一郎：“豐田君，您怎麼看？愛知制鋼在貴司供應鏈裡，分量幾何？”
豐田章一郎答得乾脆：“已是絕對關鍵的供應商。他們供的汽車用鋼和鍛件，良品率高、批次穩定。雖非物理意義上不可替代，但若被晨星證券控制後突然斷供，我們的整車排產將嚴重受阻，高階車型線甚至可能直接停擺。我的立場非常明確：必須守住愛知制鋼。”
他加重語氣：“對豐田而言，愛知制鋼和新日鐵一樣，都是供應鏈上缺一不可的支柱。”
三井源太頷首，心下透亮——汽車產業是三井財團命脈所在，容不得半點疏失。他神色微斂，又問：“既說到供應鏈，那新能源車的研發，眼下進度如何？”
“整體順利。”豐田章一郎回應，“研發底子厚，城市型SUV的技術門檻並不高。照當前節奏，成品車最快十個月內就能上市。這速度已算迅捷。真正耗時的，是前期設計——為繞開五菱汽車集團的專利牆，團隊反覆推演，花了不少力氣。”
三井源太話鋒一轉：“那針對五菱汽車集團的圍堵策略，效果如何？”
豐田章一郎面部肌肉微繃，眉間掠過一絲不悅。他緩緩搖頭，語調低沉：“不太理想。香江財團撐著五菱，根基深、人脈廣。我們此前卡住的鋼材和零部件渠道，他們已迅速找到替代方案。”
“韓國現代和浦項制鐵幾家，正搶著給五菱供鋼，報價甚至低於我們原先水平，明顯是在搶活兒。”他聲音裡泛起冷意。
“零部件這塊，五菱上個月更出了一記重手——斥資一億美元，全資拿下美國密歇根州底特律的輝門公司，一舉補上了供應短板。”
他解釋道：“輝門是百年老廠，雖受底特律衰落拖累幾近倒閉，但產線完整、品控紮實。實話說，豐田現在還在用他們的剎車片、火花塞和雨刮片。這一招，確實打亂了我們的節奏。”
豐田章一郎沉默片刻，輕輕搖頭。在他眼裡，五菱早已不是普通對手，而是必須全力壓制的威脅。為此他親自推動產業鏈協同封堵，結果卻屢屢碰壁；更眼睜睜看著對方一邊接招一邊壯大——這種無力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客廳裡靜了片刻。三井源太指尖在桌沿輕叩，眼神沉而遠。他清楚，晨星證券的鋒芒早已越出股市邊界，正一寸寸切進實業腹地，直指三井財團命脈所在。愛知制鋼這場風波，不過是整場較量中又一處燃起的火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