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節死死摳進桌沿,骨節泛白,指甲蓋微微發青。他盯著羅伊戈登的眼睛,想尋一絲轉圜的縫隙,卻只看見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他忽然明白了:眼前這個人,只是傳令者。再多懇切,也撞不碎那堵早已砌好的牆。
“羅伊先生,”木村澤野緩緩吐出一口氣,指節在膝頭微微收緊,“30%的股權,我們絕無可能讓步。12%,這是最終數字,沒有迴旋空間。若您執意堅持原條件,那很抱歉——這次合作,恐怕只能到此為止。”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壓進水裡的石頭,沉得沒有一絲漣漪。心裡清楚談崩意味著什麼,可有些線,踩過去就再難回頭。
羅伊戈登盯著木村澤野的眼睛看了幾秒,沒說話。窗外曼哈頓的陽光斜切進會議室,在他半邊臉上投下硬朗的陰影。片刻後,他垂下眼,輕輕搖頭:“木村先生,我建議你們再慎重權衡。三天——我給你們三天時間,等你們的決定。”
話音落地,他起身離席,皮鞋踩在地毯上毫無聲息,背影消失在橡木門後。
木村澤野慢慢坐回椅子,指尖冰涼。玻璃幕牆外,紐約的街道喧囂如沸,車燈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痕,可他耳邊只剩一片寂靜。他摸出手機,撥通伊藤雅俊的號碼,喉結動了動:“社長,談判卡住了。美方堅持要我們交出30%股權,否則立即中止合作。”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接著傳來伊藤雅俊一貫平穩的語調:“明白了。木村,你先返程。具體對策,等你回來當面議。記住一點——‘信賴’二字,不能鬆手。對顧客的信賴,對員工的信賴,還有,對我們自己走過的路的信賴。”
“是,社長。”木村澤野收起手機,目光落向窗外。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真正拉開帷幕。而他們手中握著的,不是籌碼,是三十年來一寸寸壘起的“信賴”,和明知前路艱險,仍選擇迎上去的脊樑。
紐約曼哈頓,米國南方公司總部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太足,連呼吸都泛著白霧。木村澤野猛地站起,西裝肩線繃得筆直,跨洋航班留下的倦意被眼神燒得乾乾淨淨,目光如刃,直直釘在羅伊戈登臉上。
“這辦不到,羅伊先生!”他語速快而利落,帶著霓虹人特有的節奏感,字字砸在空氣裡,“換成您,會把親生兒子的監護權,拱手交給一個從未養過他的外人嗎?”
他口中的“兒子”,正是霓虹7-11便利店。三十年前,南方公司將特許加盟權交到伊藤洋華堂手上時,全霓虹只有寥寥幾家店,名字都鮮有人知。木村澤野從東京第一家門店的店員做起,看它從賣汽水零食的小鋪,變成街角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據點;看它把便當熱食端上貨架,把AT、繳費視窗、影印服務一樣樣塞進方寸之間——萬家門店的招牌下,刻著的是他們這代人熬過的夜、改過的流程、流過的汗。
如今南方公司突然提出,要把霓虹7-11的特許經營權整體移交給香江7-11連鎖公司,木村澤野只覺得,像有人伸手要抱走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
羅伊戈登陷在寬大的真皮椅裡,手指不緊不慢叩著桌面,篤、篤、篤。他是南方公司營運長,見過太多談判桌上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戲碼。木村澤野的激動,在他眼裡不過是預設好的橋段。
“呵。”他鼻腔裡滾出一聲輕笑,身子忽然前傾,雙掌“啪”地按在桌沿,陰影瞬間吞沒了木村澤野半邊身體,嗓音低沉卻鋒利:“木村先生,我想提醒你——沒有7-11這塊牌子,就沒有今天的伊藤洋華堂,更不會有你口中的‘輝煌’。”
他稍作停頓,視線掃過木村澤野身後幾位年輕下屬蒼白的臉,嘴角浮起一絲冷意:“還是說……你們真以為,摘掉7-11的標牌,那些掛著‘伊藤便利’招牌的店鋪,還能照常開門?”
這話像一枚淬了冰的釘子,直直楔進心口。木村澤野卻挺直腰背,一步未退,迎著那壓迫感十足的目光,聲音反而更沉、更穩:“羅伊先生,我承認,最初我們借了7-11的勢。但當年貴司在霓虹的店,不足十家,幾乎無人問津——是我們在凌晨兩點仍亮燈守候,改寫了‘零售必須按時打烊’的老規矩;是我們把剛出鍋的飯糰、現做的三明治端上貨架,搶下了消費者的胃;是我們把便利店從‘買瓶水的地方’,變成人們取錢、寄信、列印簡歷、甚至臨時託娃的生活支點。”
他指尖點著桌面,字字清晰:“今天的霓虹7-11,早不是你們記憶裡那個美國7-11了。我們的物流是自己建的,一天三配,鮮度從不打折;商品是照著本地人三餐節奏排的,飯糰、關東煮、便當加起來佔四成以上;連門店用的系統,都是我們工程師一行行寫出來的——現在不是7-11托起了我們,是我們用整整二十年,把‘7-11’這三個字,在霓虹重新刻了一遍!”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低鳴。木村澤野的聲音還在牆上輕輕撞了一下。他身後那些下屬,原本繃直的後頸慢慢鬆開,眼底那點灰暗被重新擦亮,像火苗剛舔上乾柴。誰都清楚這話沒水分——霓虹7-11去年營收破5000億日元,淨賺超300億;而同一時間,美國7-11本土業務卻在泥潭裡打滑,年年虧,年年補。
羅伊的臉色沉了一寸,指節在桌沿敲得越來越密。他沒料到木村澤野敢踩這根線,更沒料到對方會把“誰真正撐起這個牌子”直接攤開來講。
見羅伊沒接話,木村澤野順勢往前半步,語氣稍軟,但分量沒減:“當然,撤下7-11招牌,對我們是硬傷——顧客要重認門,小店可能關門,供應商也會觀望。可羅伊先生,您也得掂量:對南方公司來說,丟掉霓虹這塊‘印鈔機’,痛處不比我們小。”
他抽出那份報表,推過桌面,紙角停在羅伊手邊:“去年,霓虹這邊交的加盟費,佔你們全球特許收入的六成二。真走到解約那步,錢斷了是其一;更關鍵的是,你們手上將少一個活生生的成功樣板。到時候,巴西的加盟商信不信?波蘭的店主服不服?這場仗,咬住不放的人,最後都硌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