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迪心裡其實盤過另一筆賬:要是香江7-11真進霓虹開店,地段選得不差,未必就輸給本地同行。他讓團隊推演過,在東京新宿區開一家試點店,按當地租金、人工、居民消費力,再套用香江7-11的商品組合與運營節奏,預估日均營收可達6.5萬港元。雖略遜於霓虹7-11在新宿黃金地段的8萬港元,但已穩超其在東京郊區門店的平均水平,足以紮下根來。
不過,這些判斷,付凱大機率也心知肚明。作為香江7-11便利店連鎖公司的總經理,他跟著秦迪幹了多年,公司家底、行業水位、對手長短,他門兒清。秦迪信他絕不會視而不見這些隱性優勢和真實落差。但秦迪沒必要把話攤開講——這次找他談話,只為提提醒、緊緊弦,別讓眼前這點成績糊住了眼。唯有如此,付凱才能繃住那股勁兒,把接下來交代的事,一件件落到實處。
畢竟對面坐著的,是伊藤雅俊和鈴木敏文。
伊藤雅俊一手創立伊藤洋華堂,憑一雙慧眼和一股狠勁,把一間街邊小店擴成橫跨百貨、超市、便利店的商業鉅艦,在霓虹商界分量極重。
鈴木敏文更是零售圈公認的宗師級人物——不僅把霓虹7-11從零帶成國民品牌,還創出“單品管理”“假設-驗證”這些至今被全球同行抄作業的方法論,在業內聲望如山。有這兩位坐鎮,伊藤洋華堂集團哪會輕易鬆口?往後談合作、拼市場,註定步步是坎。
如今執掌霓虹7-11的,正是後世尊稱“霓虹便利店之父”的鈴木敏文。此人能力極為紮實。在他手下,霓虹7-11早已織就一張細密運轉的網:商品端,能隨季節、節氣、甚至一場突降的雨及時調貨——夏天主推限定冰淇淋,陰雨天貨架上準擺滿雨傘與熱飲;供應鏈上,跟供應商捆得極緊,訂單一來才開工,貨到即上架,庫存壓得極薄;員工操作更是毫釐不差,從貨架陳列角度、掃碼速度,到對顧客說哪句問候語,全寫進手冊裡,一字不許改。真要硬碰硬地打這一仗,就算香江7-11手握先機,付凱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一鬆懈,就可能栽跟頭。
伊藤洋華堂集團的支撐力,遠比表面看到的更紮實。它在霓虹坐擁三百多家百貨與超市,業務觸角還伸向金融、物流、地產等關鍵板塊,集團總資產穩超五萬億日元。旗下物流子公司,能把貨穩穩送到全霓虹每一家7-11門店;金融子公司,能為新開店及時放款、靈活授信;地產子公司,則能幫門店搶下黃金鋪位,同時壓低租金成本。背靠這棵大樹,霓虹7-11天然手握更多籌碼——可對付凱來說,這份底氣越足,肩上的擔子反而越沉。
“董事長,您放心。我會咬緊牙關,把經營抓得更細、更實,單店日營收,一定往上提。”
付凱話一齣口,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他下巴微收,眼神繃得發亮,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其實,從秦迪開口那一刻起,他心裡就起了波瀾。香江那1355家店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勳章,可秦迪幾句話,就讓他看清了勳章背面的裂痕——不是成績不夠,而是格局還不夠大。他懂,那不是訓斥,是託付;不是施壓,是信你行,才敢把重擔往你肩上擱。
……
“嗯!”
秦迪輕輕點頭,沒再追問。對付凱這樣的人,話不必說盡,點到即止才最有力。說得太多,反倒傷了銳氣。眼下要緊的,是把路標立清楚,讓隊伍知道下一步往哪兒衝。
他轉而問:“員工培訓體系和管理架構,現在是什麼狀態?要是讓你在霓虹單獨立分公司,一年之內開出一千家店——能不能辦到?”
一年,一千家?還是在霓虹?
付凱腦子“嗡”地一空,手指不自覺捏緊了褲縫。他原以為接下來會是調指標、優動線、強督導這類熟門熟路的任務,萬萬沒料到,秦迪直接甩來一張近乎不可能兌現的軍令狀。霓虹市場哪是隨便闖的?法規密如蛛網,房東挑人比挑女婿還嚴,消費者挑剔得連便當加熱三秒和四秒的口感差都分得清。要在這樣的土壤裡,一年紮下千根樁,光是想想,後頸就滲出一層薄汗。
他眉頭鎖死,心算飛轉:香江現有1355家店,整整五年堆出來的。五年裡,跑選址跑得腳底起泡,談合同談得嗓子沙啞,招人、裝修、理供應鏈、過合規審查……哪一環不是硬啃下來的?如今模式跑順了,擴張確實快了,可“快”不等於“狂飆”。一天開近三家店?零售業黃金十年裡,也沒幾家真敢這麼幹。
更揪心的是人。按香江現行配員標準,一家店要5.5個活生生的崗位——一千家,就是五千五百張嘴、五千五百雙手、五千五百雙盯著本地顧客的眼睛。可公司裡能流利講日語的,掰著指頭數都不到五十個,其中一半還只能點單、問路、報天氣。想靠這點人馬去霓虹鋪攤子?無異於拿竹籃打水。
培訓更是硬骨頭。香江那套兩週上崗流程,教的是商品編碼、掃碼節奏、微笑弧度,可放到霓虹,得重新編教材——得懂便利店禮儀的微妙分寸,得會處理深夜客人的隱性情緒,得熟悉當地節氣促銷邏輯。五千五百人,全得過這一關。培訓師從哪來?教室夠不夠?教案誰來磨?光是這幾個問號,就夠培訓部連熬三個月夜。
供應鏈這關,同樣沒法繞過去。要在霓虹開滿一千家店,光靠空運或臨時調貨根本撐不住,必須紮下根來,建起本地化的供應網路——從找供應商、建倉、分揀,到最後一公里配送,環環都得落地。香江7-11雖在香江和東南亞跑熟了這套流程,但霓虹的供貨商結構、物流作業規範、食安監管尺度,全都不一樣。舊路走不通,新關係要一戶戶談,新規要一條條啃,光是理順這些,就得搭進去大把時間與心力。
良久,付凱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一沉,聲音卻穩:“董事長,這事我扛下來!東南亞那邊,我打算交由副總裁陳明全權推進。他在那邊三年了,市場脈絡、團隊脾性、渠道關節,門兒清;有他在,那邊不會亂。我這邊,重心全挪到霓虹——招人、建鏈、選鋪,每一步我都盯到底,絕不含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