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決定不是拍腦門來的。往後一年,他怕是要把行李箱當辦公室,航班行程密得像日程表,連孩子生日都未必趕得上。可他知道,秦迪遞來的不是任務,是信;接住它,才是對自己本事的真正交代。
秦迪點點頭,笑意淺淡:“行,我相信你。”他丟擲“一年千店”這個數,並非要付凱真在365天內釘下每一扇店招,而是想看看這個人骨頭夠不夠硬、腦子夠不夠活。眼下付凱沒慫,還立出了分工、劃清了邊界,秦迪心裡那桿秤,又往他那邊壓了一截。
“你有這股勁兒就夠了。”秦迪頓了頓,話音一轉,“眼下跟伊藤洋華堂的談判還沒落定,合作條款還在掰扯。要是談成了,咱們借船出海,節奏可以更穩些,風險也小得多。”
“先看伊藤洋華堂怎麼接招。”他目光微凝,“他們若肯鬆口,聯手是雙贏;若咬死不松,那也沒關係——我們自己鋪路,照樣進得去。到時候,就全看你準備得夠不夠紮實了。”
“這幾天你先別回總部,直接飛霓虹。”秦迪把任務落到了實處,“東京、大阪、名古屋這幾個主城的核心商圈,你親自走一遍。看看霓虹7-11怎麼擺貨架、怎麼招呼客人、怎麼設計動線。再讓下面的人摸清他們的底:哪家店在哪兒、多大面積、一天進出多少人、主打賣什麼——這些資料,一個都不能漏。往後怎麼布點、怎麼配貨,全指著它們。”
付凱應得乾脆:“明白,董事長。我明天就組隊出發,一週內跑完三地主要門店,兩週內把報告送到您桌上。”他清楚,這不是普通踩點——這是摸對手的呼吸,也是給自己未來的戰場畫草圖,容不得半點馬虎。
就在這一刻,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撞進他腦子裡:董事長……是不是真打算和霓虹7-11正面對壘?念頭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他記起秦迪提過香江7-11與霓虹7-11的段位差,想起他對伊藤洋華堂那番耐人尋味的點評,再一琢磨眼前這趟調研任務——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只剩一種可能:秦迪已在為自主殺入霓虹鋪路,而對手,就是盤踞當地多年的霓虹7-11。
付凱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幹了這麼多年零售,能跟鈴木敏文這樣的人物正面交鋒,還能在霓虹這片早已被反覆耕犁過的土地上重新開墾,光是想想就讓人心跳加速。他清楚前頭全是硬仗,可心裡沒一點退縮的意思,倒像拉滿了弦的弓,繃著勁兒,蓄著勢。他咬定一個念頭:這次調研必須紮紮實實做透,為公司殺進霓虹市場夯好地基,絕不讓秦迪那句“信你”落空。
東京,霓虹7-11便利店株式會社總部。一場風暴正在靜默中積聚……
木村澤野剛下米國航班,連行李箱都沒拖進辦公室,風一樣衝進鈴木敏文的門。西裝皺得厲害,領帶歪斜,眼底泛著血絲。走廊裡幾個職員遠遠瞥見他鐵青的臉,立馬噤聲低頭,腳步放得比貓還輕——誰都知道,這趟差,怕是砸了。
鈴木敏文,是把霓虹7-11真正“立住”的人。回溯到1973年,那時霓虹零售還攥在百貨大樓和大超市手裡,街角賣點菸酒的小鋪子都算不上“店”,更別提什麼24小時、全品類。鈴木敏文卻一眼看出苗頭:城市越擠,人越忙,越需要伸手就能買到熱飯、急藥、報紙的地方。他頂著滿堂質疑,硬是說動伊藤洋華堂創始人伊藤雅俊,跟米國南方公司簽下地區特許協議,把“7-11”四個字第一次刻進了霓虹的街巷。那是全霓虹第一家照著米國路子建起來的便利店。
後來的事,成了教科書案例。他沒照單全收米國那一套——霓虹人認“鮮”,他就押重注搞便當、飯糰、關東煮;霓虹店面窄得轉身都費勁,他就把貨架削薄、把動線壓短、把冷櫃嵌進牆裡。就這麼一寸寸磨出來,消費者買賬,門店一家接一家冒頭,流水也一月高過一月。
1978年2月,他正式坐上社長位子。短短幾年,網點從幾十個蹦到近千家,單店日銷從不到3萬港元,硬生生捅破8萬大關。霓虹便利店這杆旗,明明白白插在他手上。
可今年起,這旗突然晃了起來。先是香江7-11在東南亞鋪得太快,搶了霓虹本就不寬的出海通道;接著風聲又起,說他們正悄悄跟米國南方公司談,想把“7-11”這塊牌子拿到更多地盤上去用;木村澤野飛米國,就是去堵這個口子。結果呢?看他進門時那張臉,答案已經寫在眉骨上了。
鈴木敏文抬眼看見木村澤野,手裡的鋼筆“嗒”一聲擱在桌沿,剛攤開的報表被袖口一掃,滑向桌角。
1983年9月的東京,秋氣已沉,清晨霧氣浮在樓宇之間,遲遲不散。伊藤洋華堂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響。木村澤野兩手按在長桌邊緣,指節繃得發白,目光釘在鈴木敏文臉上,聲音低而澀:“米國南方公司鬆了口——加盟費不漲,還是每年三百萬美元。但條件只有一個:把他們在霓虹7-11的持股,從21%提到51%。要我們再讓出30%。”
話音剛落,鈴木敏文臉上那層慣常的沉靜倏然碎裂,眉宇間壓下一片濃重陰雲。他五指驟然收緊,鋼筆在掌中“咔”地一響——筆帽崩開,滾落在桌角,像一聲壓抑已久的悶雷。“該死的米國鬼畜!”他齒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低啞卻灼燙,“這哪是談生意?分明是掄著斧子來劈門搶東西!十年啊!從東京街頭沒人認得的陌生名字,硬生生做成年收兩千多億日元的零售脊樑,他們倒好,袖手旁觀十年,臨了伸手就要摘果子?”
“社長說得一點不差!”木村澤野應聲而起,語調繃得發緊,胸口起伏如潮,“他們就是眼紅我們7-11在霓虹紮下的根!您還記得嗎?1974年澀谷那家初號店,街坊圍在玻璃門外張望,問‘24小時賣飯?半夜真有人買?’——我們員工一天站八小時,挨個解釋什麼叫‘即食食品’;如今呢?近千家店鋪滿列島,銀座寫字樓裡的白領、北海道漁村的老伯,張口就說‘去7-11買’。米國南方公司幹了什麼?十年前甩來一紙商標授權,往後連貨架怎麼擺、便當怎麼熱都沒插過手,現在倒要拿走51%的印鑑,把我們熬白的頭髮、磨破的鞋底,全算成他們的功勞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