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初,他確實鬆懈了。在他眼裡,雙方攜手整整十年,米國南方公司穩坐霓虹市場紅利之上:單是2012至1982這十年間,光特許加盟費就入賬三百萬美元,分紅更逾八千萬美元,遠超當年品牌授權的初始投入。他盤算著,續約無非是圍繞費用數字拉鋸一番——對方或許會提價至每年四百萬或五百萬美元,只要不突破底線,彼此都能點頭落筆。
“全是我大意了。”鈴木敏文仰靠在椅背,聲音低沉,眉間壓著倦意,“米國南方公司派來的股東代表和董事,過去十年始終表現得極其‘親近’。每次董事會,他們總是一邊鼓掌一邊誇我們的運營計劃‘有前瞻性’,還主動介紹北美便利店的新動向;我們試推加熱便當那會兒,他們甚至幫我們牽線米國食品研發機構,直接提供配方改良支援。我真以為他們是鐵了心要長久合作。直到今年6月正式開談,對方突然在費用上反覆橫跳——先說漲到五百萬美元一年,轉頭又改口要按營收抽成5%,我才猛地警醒。可那時已遲了。他們早把‘錢’當幌子,一邊拖時間,一邊暗中蓄力,直到現在才亮出底牌:要求將持股比例增至51%。”
木村澤野輕輕頷首,額角微沁汗意:“社長,眼下最熬人的,就是日子太短。離協議終止只剩不到兩個月,我們哪怕想另尋出路,也根本來不及。比如回購對方手裡的21%股權,少說得掏出數億美元;可公司賬上活錢,幾乎全押在新店拓展和鮮食研發上,短期根本調不動;若想找新資方聯手製衡米國南方公司,光是盡調、談判、打款就得耗掉小半年——哪家企業願冒這麼大風險,火速注資一家正被品牌歸屬懸於一線的公司?”
他略作停頓,喉結微動:“更棘手的是,羅伊戈登已公開放話:若我們拒籤,協議一到期,他們立刻將7-11品牌授權給其他霓虹企業。您細想,若對手頂著同一塊招牌、用同樣模式開店,連貨架陳列都一模一樣,老顧客憑什麼還留給我們?到時候,怕不是連站穩腳跟都難。”
“是啊,時間卡得太死。”鈴木敏文指尖按住太陽穴,一陣鈍痛泛上來,“羅伊戈登就是掐準了這點,才敢開口就要控股權。我們如今站在岔路口:要麼讓渡股權,丟掉經營主導權;要麼硬扛到底,失去7-11這塊牌子;或者……真有第三條路,能既保住牌子,又握緊方向盤?”
會議室一時靜得只聞掛鐘走字聲。“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踩在倒計時的刻度上。陽光斜切過窗欞,在會議桌表面劃出幾道晃動的光痕,卻照不暖兩人眉宇間的寒意。片刻後,木村澤野想起尚未落地的擴張計劃,忍不住再問:“社長,按原定節奏,第四季度還得新開一百二十家店。選址基本收尾,東京新宿兩家門店已動工裝修,光裝潢就砸進近億日元;鮮食供應商那邊,合同早已簽妥,三個月貨款也預付了。如今局面突變,這些店怎麼收場?若強行叫停,裝修損失、供應商違約金,加起來又是筆扎眼的支出。”
一說起開店計劃,鈴木敏文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黯然——第四季度新開37家店,是年初就釘在日程表上的“衝刺節點”,只為趕在除夕前達成“千店裡程碑”,讓7-11成為霓虹首家門店破千的便利店品牌。為這目標,運營組從去冬起便踩著雪泥跑遍關東關西找鋪面、磨嘴皮子談租約;財務部早把十幾億日元捂在專戶裡,連利息都算好了。如今一聲令下叫停,等於把人半年的心血按進水泥地裡,再難撬動分毫。
他很快挺直脊背,聲音低卻清楚:“只能暫緩。”停頓兩秒,又補上一句,“我們拿十年時間,把‘7-11’三個字種進了霓虹人的日常裡——頭幾年,老百姓還問‘便利店是賣什麼的’;如今誰家水電費單子皺了邊,順路塞進我們櫃檯;快遞到了打個電話,三分鐘取走;影印一張A4紙、買個飯糰當午飯、拎盒便當回家吃晚飯……這些動作,早不是消費,是生活慣性。品牌一旦鬆動,開一千家店也是空殼。眼下,護住牌子,比搶開新店要緊十倍。”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稍緩:“裝修隊那邊,咱們約個時間坐下來談,工期壓一壓;供應商違約金,能拖則拖,該賠的也照賠——但比起招牌蒙塵,這些錢,算得了什麼?”
木村澤野默默點頭。他懂鈴木敏文沒說透的那層:7-11的魂不在貨架,在人心裡。可若真讓米國南方公司吃下30%股權,對方持股將升至51%,徹底掌舵。到那時,霓虹人愛吃的海苔飯糰可能被換成冷掉的火腿三明治;群馬縣山坳裡那家月流水僅八十萬日元卻天天幫老人代掛號的小店,怕是要貼上“最佳化清單”;連帶十年攢下的鮮食供應鏈、熬出來的督導體系、親手帶出的店長梯隊,全得推倒重來。
“那……只能請伊藤會長定奪了?”木村澤野輕聲問。畢竟霓虹7-11雖是獨立法人,但背後握著79%股份的是伊藤洋華堂集團(米國南方公司佔餘下21%),而伊藤雅俊作為集團會長,在這種事上,一錘定音。
“對,只有伊藤社長能拍板。”鈴木敏文起身,步子沉穩走向辦公桌,手懸在話機上方半秒,終究按下聽筒。他閉眼吸氣,再開口時已聽不出顫音——哪怕胃裡像揣了塊冰,站在伊藤雅俊面前,他得是那個條分縷析、能託底的人。
電話接通,他先問了句“伊藤社長近來咳嗽好些沒有”,接著三句話講清羅伊戈登的最後通牒、距離截止只剩九天、以及一旦讓渡控股權可能撕裂整個運營肌理。聽筒那端靜了七八秒,才傳來伊藤雅俊一貫平緩的語調:“我在總部3樓辦公室。你們現在過來。”
“好的,伊藤社長。”鈴木敏文放下話機,肩頭微松——肯見面,就是留了門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