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君,一道去。”他理平西裝袖口,順手拿起兩份材料:泛黃的1973年合資協議原件,和最新列印的十年經營簡報(密密麻麻印著每季營收、淨利、新開店數、顧客復購率)。語調重新落回篤定:“咱們不藏事,不繞彎。把擔心攤開,把退路列清,讓伊藤社長看清哪條路,真正護得住7-11。”
“明白!”木村澤野合上筆記本——封皮磨得發亮,內頁記滿羅伊戈登拍桌時飛濺的唾沫星子、對方助理反覆強調的“norenegotiation”。他快步跟上鈴木敏文,兩人影子在走廊燈光下疊成一道,穩步朝電梯走去。
走廊頂燈亮得刺眼,可誰也沒覺得暖和。經過運營部辦公室時,裡面人聲不斷:有人正往白板上貼新店選址的標記,有人翻著厚厚一疊供應商合同,還有人對著鏡子練開業致辭——沒人知道,他們正鉚足勁推進的第四季度開店計劃,已在昨夜被一紙緊急通知按下了暫停鍵。
鈴木敏文喉頭一緊。他忽然看見十年前銀座那家小店門口,員工們舉著紙板歡呼的樣子;想起多少回凌晨兩點,運營組圍著一張舊桌子改動線圖、調貨品結構、試加熱飯糰的溫度……
東京都港區芝公園,霓虹零售業起落沉浮的見證地。伊藤洋華堂集團總部那面巨大的玻璃幕牆,在春晨陽光下泛著青灰的光,冷而硬。這棟樓不單是權力所在,更是半個多世紀以來行業變遷的活標本——從戰後第一家百貨鋪開,到如今手握超市、便利店、餐飲多條戰線,每一塊地板磚、每一扇窗框,都浸過伊藤家幾代人的決斷,也吸過無數員工熬紅雙眼的汗。兩公里外,7-11便利店株式會社像一根伸出去的神經末梢,靠近萬家門店織成一張密網,扎進霓虹人買早餐、取快遞、等末班車的日常裡。
可這張網,眼下正被一股暗力悄悄勒緊。上午九點十分,鈴木敏文的黑色轎車穩穩停在伊藤洋華堂總部正門前。他下車時手指下意識收攏,資料夾金屬扣硌進掌心,指節泛出淺白。木村澤野跟在他身後半步,公文包邊角磨得發毛——過去九十天,他和美國南方公司談了七輪,每次收場都像剛從窄橋上退回來,而這一次,橋板已經聽見斷裂的脆響。
大理石大堂空曠得能聽見鞋跟迴音。電梯上升時那一瞬失重,讓鈴木敏文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記得十年前也是這個季節,自己站在伊藤雅俊對面,把一份畫滿紅線的授權協議推過去:“與其等他們來教我們怎麼賣便當,不如我們自己學著做主。”那時7-11在霓虹只有十五家店,貨架上還擺著美國南方公司原版三明治;是他帶人蹲在新宿站口數人流,拆解上班族午餐習慣;是他拍板砍掉三分之一進口商品,騰出冷櫃放剛蒸好的玉子燒和熱關東煮——十年間,門店破八百,年收衝上1.2萬億日元,成了整個集團賬本上最厚實的一筆。可當初遞來鑰匙的人,如今卻伸手要收回整把鎖匙,理由只是“授權期滿”,條件卻是把7-11霓虹公司的控股權提到51%。
“叮——”電梯門滑開。社長辦公室外,秘書已垂手立定,微微欠身:“鈴木社長、木村課長,社長在等二位。”
門推開時,伊藤雅俊正坐在落地窗邊喝抹茶。六十出頭的人,銀髮紋絲不亂,細框眼鏡後的目光溫潤如常,嘴角那點笑意十幾年沒變過——當年股價崩盤時它在,海外併購失利時它也在。可今天,鈴木敏文只覺得那笑意沉得墜手,像攥了一把溼沙。
“鈴木,木村,坐。”伊藤雅俊抬手示意對面沙發,語調平緩,像在問今日天氣。
“謝謝社長。”兩人落座,真皮沙發發出極輕的“吱”一聲,在寂靜裡格外分明。
伊藤雅俊放下茶盞,視線掃過兩張繃緊的臉,直接開口:“找我,是為美國南方公司的事?現在什麼情況?”
話音剛落,鈴木敏文喉結微動,醞釀好的措辭被硬生生嚥了回去,只餘下一聲沉沉的歉意:“社長,很抱歉,這次彙報的是個壞訊息……”他雙手將資料夾輕輕翻開,幾份談判紀要整齊鋪在茶几上。指尖沿著紙頁緩慢劃過,語調低緩卻字字清晰:“上週,我們與美國南方公司CEO羅伊戈登進行了第三輪會談。對方態度毫無轉圜餘地——不僅全盤否決了‘延長授權期、保持現有股比’的提議,更直接提出:要求我方轉讓7-11霓虹公司18%的股權,使其持股從25%躍升至43%。若不接受,他們將在今年底授權到期後,終止7-11品牌在霓虹的一切使用權利。”
伊藤雅俊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盡。他伸手取過其中一份紀要,食指在“終止品牌使用權利”八個字上來回停頓,鏡片後的目光一點點沉下去,像被壓住的潮水。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咬合的輕響。鈴木敏文垂著眼,不敢抬,心裡清楚得很——十年前,是伊藤雅俊頂著董事會質疑拍板透過他的特許經營構想;是伊藤雅俊親自協調集團資金、人力、法務,一條條打通關卡,才讓7-11真正在霓虹紮下根。如今,這棵兩人親手栽下的樹,正被人攥著根鬚往上拔。他喉嚨發緊,愧意堵得胸口悶痛。
“木村,你還有別的要說?”伊藤雅俊把檔案輕輕放回原處,視線轉向一直靜坐一旁的木村澤野。他知道,真正坐在談判桌對面的人,才是最清楚羅伊戈登每一句潛臺詞的人。
木村澤野立刻挺直腰背,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到貼著藍標籤的那頁:“社長,我補充幾點現場細節。第一次見面,羅伊就開門見山說:‘7-11在霓虹的成功,靠的是品牌光環,不是你們的運營本事。’他還提到,美國南方公司北美業務去年營收下滑12%,董事會正急著從霓虹市場找補缺口。”
他略作停頓,指腹按在一行潦草卻醒目的字跡上:“第二次會談時,他語氣更刺——當面講:‘沒了7-11這塊牌子,你們開的不過是一間間街角雜貨鋪。’我當時就回應:鮮食研發、24小時不打烊、店內建AT—這些全是霓虹團隊自己跑通的,和授權協議裡寫的半點關係都沒有。他聽不進去,反而撂下話:‘不點頭,我們就另找霓虹本地企業合作,直接跟你們搶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