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補了一句，“這只是基於當前情報的判斷。倘若伊藤洋華堂最終選擇吞聲忍氣，那我們就立刻重擬方案，相機而動。”
眾人豁然開朗，紛紛頷首。商海搏殺，有時最鋒利的刀，恰恰是按在鞘中不拔的那一把。
氣氛剛鬆弛下來，青木豪臉色驟然轉冷，丟擲最後一記重錘：
“最後一件事，關係羅森存亡——比剛才所有計劃都更要命。”他一字一頓，“羅森特許經營權的續約期限，快到了。”
空氣瞬間凝滯。所有人脊背發緊，額頭沁出細汗。
七年前7-11的崩塌，至今還刻在每個人眼皮底下。
那個品牌原屬美國南方公司。伊藤洋華堂十年前簽下授權，耗盡心血把它扶上龍頭寶座。結果上月美方單方面終止合作，藉口是伊藤洋華堂違約——十年澆灌，一夜歸零。
羅森，一模一樣的路子。它同樣是美幣舶來品，而霓虹羅森真正的東家，此刻就坐在諸位面前——da榮集團。
達榮集團的崛起，在霓虹零售圈裡，向來被稱作“從灶臺到櫃檯”的活神話。它打根兒上就不是什麼財閥背景，而是1957年一對夫婦在大阪西成區支起的小小雜貨鋪，靠手寫價籤、半夜補貨、記熟街坊口味這些笨功夫，硬生生蹚出一條新路。十五年間，它沒靠地產囤地，也沒炒概念融資，只憑對主婦錢包的熟悉、對貨架動線的較真，穩紮穩打。到了1972年，賬本一翻——年銷額悄然越過三越百貨，那家掛牌已滿百年的老牌銀座巨頭。那一刻，沒人再把達榮當“後生仔”，它成了霓虹零售業真正坐上主位的那個人。
羅森便利店落地霓虹，是達榮擴張棋盤上落得最重的一子。當時，伊藤洋華堂剛把美式7-11搬進來一年半，貨架還沒擺滿，就已在東京巷弄裡掀起排隊熱。達榮看準了這股勢——不是跟風，是預判。他們沒等風颳大，直接飛赴美利堅，從羅森母公司手裡接過了特許經營權。
美利堅的羅森，早年叫“羅森牛奶公司”，和南方公司一樣，都是拎著奶瓶起家的。但兩家的地盤涇渭分明：南方公司紮在德州烈日下送鮮奶，羅森則是在俄亥俄州的雨霧裡跑牧場配送。一個守南，一個據中，各自盤踞一方，誰也沒越界，誰也動不了對方。
可眼下，南方公司突然拒籤續約——訊息傳到大阪總部那刻，青木豪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清楚，這不是合同到期那麼簡單。一旦羅森在霓虹的授權生變，伊藤洋華堂今天被踢出局的樣子，明天就會原樣照搬在羅森身上。
所以，7-11與伊藤洋華堂撕破臉的訊息剛見報，達榮的專機就已升空。目的地：美利堅俄亥俄州，康索利達蒂食品公司總部。青木豪要的不是臨時續簽，是鐵板釘釘的永久區域授權——把羅森這棵搖錢樹，連根扎進達榮的土壤裡。
結果，對方早備好了刀。康索利達蒂顯然盯緊了霓虹這場變局，也摸透了青木豪等人腳不沾地的焦灼。談判桌上，條款一條比一條硬：保證金翻三倍、首年分成提至四成、系統接入費單列、連門店裝修標準都寫進附件第七章……明擺著，趁你病，要你命。
青木豪越聽越沉。他想起南方公司當初也是這般溫言細語，直到最後一刻才甩出解約函。他不敢賭——萬一康索利達蒂也在等一個訊號？等伊藤洋華堂徹底倒下？等達榮自己先鬆口？若真如此，羅森在霓虹的招牌，怕是要一夜摘牌。
“他們話裡留縫，卻不肯落筆。”青木豪指尖敲著桌面，眉心擰成一道深痕，“不點頭，也不搖頭，光抬價。我猜，他們在數我們還能撐幾天，也在等伊藤洋華堂最後那口氣喘完。”
“那接下來怎麼走？”山田次郎聲音發緊，“再拖下去，下半年開店計劃全得停擺。”
青木豪直起身，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備用方案早已備好。談判若僵，立刻啟動三級收購預案——第一，買斷羅森品牌在霓虹的永久使用權；第二，若品牌買不下，就整體收購羅森便利店日本法人；第三種情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直接拿下康索利達蒂食品公司。”
會議室驟然靜了三秒，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收購康索利達蒂？那可是美利堅前十大食品集團之一，年營收頂得上達榮三年總和。併購不止燒錢，更得闖過美利堅聯邦貿易委員會那道鐵閘，還得應付股東訴訟、地方遊說團、媒體圍攻……
“社長，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佐藤健喉結滾動，“光前期資金，就吃掉我們半年淨利。萬一中途卡死，銀行抽貸，股價崩盤，咱們連補倉的餘地都沒了。”
青木豪忽然笑了，笑得冷而亮：“大？伊藤洋華堂當年連‘大’字都不敢想，結果呢？”他手掌重重拍在桌沿，“不賭這一把，咱們連牌桌都保不住。羅森不是選項，是命門。達榮也不是在談生意——是在搶時間，搶活路。”
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在鋼板上。沒人再開口。窗外雲層裂開一道光，斜斜切進會議室，照在青木豪的領帶上——那是一條暗紅底紋的領帶，像未乾的血，也像將燃的火。
會議一散，各部門負責人立刻投入戰鬥。營銷部馬不停蹄籌備“盛夏惠民”活動，當天下午便與動漫公司敲定合作關鍵條款；運營部全員分頭出擊，直撲新宿、池袋、澀谷等重點商圈，同步推進門店落位與裝修改造談判；人力資源部火速組建專項挖人小組，逐條梳理伊藤洋華堂在職員工履歷，量身定製挖角策略；負責美國收購談判的團隊，也接到青木豪親筆簽發的指令：底線不動搖，但收購預案須即刻進入待命狀態。
da榮集團上下繃緊了弦。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久違的緊迫感——誰都清楚，這已不是尋常調整，而是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硬仗。
就在da榮快步疾行時，霓虹便利店江湖裡的其他角色，也沒按兵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