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遞一接，話口利落，不繞彎子。秦迪聽了，唇角一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你們專程跑這一趟，就為聽我自誇？再說，什麼翻雲覆雨，全是外頭添油加醋。真論起來，不過是在霓虹踏踏實實掙了幾筆。”
“掙幾筆？”包宇剛立刻擺手，“伊藤洋華堂是霓虹零售頂樑柱，鈴木敏文被叫了幾十年‘零售教父’，多少人想撬他一根釘子都沒撬動。你去不到半年，硬把他拉下神壇，連帶整個集團傷筋動骨……這要單靠鈔票堆，早被反撲吞乾淨了。”
“火中取栗，膽子小的不敢伸手；連取三次，次次穩準狠，那就不是手快，是腦子清。”霍鷹東身子略前傾，語速不急，字字分明，“別推了，我們想聽實打實的……從頭到尾，怎麼鋪的局？”
秦迪放下茶杯，沒再客套。
包宇剛和霍鷹東是他最早搭夥的人。八三年英資撤退時並肩守過碼頭，九七前途未明那陣子一起盯過港府預算案，信得過，也用得上。他理了理思路，開口便直入主線：
先落子晨星證券，在東京股市與期市紮下根，攢出第一波本金和本地關係網；
接著借大選視窗，押注竹上登與創政會，層層遞進，最終助其坐上副首相兼大藏相之位，並實際掌控農林水產、運輸、郵電、文部四省；
再殺入零售業，拿下松野壽司，自建鮮食工廠，正面撞上伊藤洋華堂……鈴木敏文親自佈防，前後設了七道卡位；最後靠一起突發的食品安全事件反轉戰局，同步在市場做空，一舉擊穿對方信用鏈。
他講得極細：每一筆資金流向、每一輪談判底線、每次突發狀況下的臨場調倉，連竹上登在內閣會議前夜臨時改口的細節都點了。包宇剛與霍鷹東始終靜聽，茶水涼了也不續，神情隨敘述起伏……聽到松野工廠連夜趕工時眉峰一跳，聽至做空指令發出前十五分鐘鈴木敏文緊急召見監管層時，霍鷹東下意識攥緊了膝蓋。
一個多小時過去。秦迪說到收網數字：274.8億日元淨利，包宇剛“啪”一聲拍了大腿：“絕了！香江幾十年沒見過這麼利落的仗！我倆加起來一百出頭，風浪見得不少，可跟你這半年比，真像拿竹竿捅海……看著熱鬧，其實沒沾邊。”
霍鷹東點頭，語氣沉了些：“不止生意。能把霓虹政局當棋盤推演，連內閣職位分配都跟著你的節奏走……全香江，獨一份。”
秦迪搖頭笑了笑：“抬舉了。真要三井財團下場硬碰，我不脫層皮也得瘸條腿。他們沒動，是因三菱盯著銀行，住友卡著能源，自己後院沒燒完，哪敢騰出手來對付我？”
“牽制是客觀，但機會抓不抓得住，另說。”霍鷹東立刻接住，“多少人蹲在霓虹門口十年，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進去半年，門框都拆了……這不是運氣，是手上真有活。”
秦迪失笑：“行，我懂了。你們今兒來，就是專程給我頭上加冕的。”
“加冕？我們這是校對事實！”包宇剛朗聲一笑，舉杯啜了一口，壓了壓心口那股熱氣。
笑談漸歇，茶氣微溫。秦迪提起茶壺，替兩人續滿，目光掃過二人臉上尚未褪盡的亮色，知道話鋒該轉了。
果然，包宇剛擱下杯子，神色沉下來，直視秦迪：“阿迪，你在霓虹忙得腳不沾地，香江這邊也沒閒著。經濟、基建、民生，樣樣在往前拱。你該聽說了吧？”
秦迪頷首，嘴角微揚：“回來頭兩天就捋了一遍。前天港府發的八三年全年報告，我逐頁看了。”
他當然清楚。一八九三年，是香江真正落地生根的一年。前途塵埃落定，人心不再懸著；港府卸下包袱，財政權鬆動，所有力氣都使在刀刃上……修路、蓋屋、擴校、增崗，賬本上的每一分錢，都踩著實處往下砸。
過去一年，港府在教育領域動作頻頻：23所新中小學落成，低收入家庭子女享受全額義務教育補助，香江適齡兒童入學率升至98.2%；醫療方面，瑪麗醫院、威爾斯親王醫院等6家公立醫院完成擴建，新增病床1976張，門診與住院費用同步下調，普通市民掛號、住院不再發愁；住房上，“居者有其屋”二期落地，套公屋交付使用，近9.8萬名基層市民搬進新家；交通環節，港鐵荃灣線全線通車，紅磡海底隧道加寬段如期啟用，香江與九龍之間的通勤時間平均縮短22分鐘；治安與就業同步改善……警方重拳整治有組織犯罪，全年刑事案件同比下降42.3%；實業扶持政策見效，全港新增就業崗位12.4萬個，失業率壓至2.1%，為十年來最低。
民生基礎紮實了，社會摩擦明顯減少，而秩序穩定又反過來加速經濟躍升。
1982年，香江GDP為331.58億美元；到1983年底，這個數字跳漲至458.74億美元，全年增幅38.35%。這是九年內最高增速，僅比1973年的40.63%略低兩個百分點。
但誰都明白，兩輪高增長不可混為一談。1973年基數小，GDP僅從57.1億增至80.3億，淨增23.2億；而1983年，單年增量達127.16億美元……這個數字，超過當時菲律賓、泰國、印尼三國全年GDP總和。
一切變化的起點，是前途問題塵埃落定。國際市場迅速重新評估香江價值：背後連著改革開放中的內地，手握天然深水港、成熟銀行體系、零關稅貿易機制、高效司法環境，還有持續向好的公共治理。它不再只是轉口港，而是亞洲新的資本樞紐。
資金開始大規模調倉。新加坡、吉隆坡、曼谷的閒置資本成批北上，馬尼拉的家族基金、雅加達的橡膠財團、胡志明市的新銳資本，紛紛開設香江賬戶，設立本地實體，把資金池移入中環寫字樓。
金融板塊最先起勢。
1983年，香江兩家證交所全年成交額突破1.03萬億港幣，距兩萬億僅一步之遙；期貨市場更猛……交易量同比翻了三倍有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