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縫隙裡沒有噴出預想中那種能把人骨頭渣子都凍酥的陰煞黑霧，反而像是一個憋壞了的高瓦數燈泡突然通了電，一道柔和卻並不刺眼的乳白光暈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漫了出來。
這光有點邪門，照在身上不僅不暖和，反而讓人覺得自己像是個沒穿衣服被推上手術檯的病人，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孔都被這光給“看”透了。
“見鬼，看腳下！”雪狼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平時絕不會有的顫音。
楚風低頭一瞥，瞳孔頓時縮成了針尖。
在那白光的映照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但這影子……根本就不是他們現在的樣子。
楚風看見自己的影子身後，竟然趴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像是個沉重的枷鎖，又像是某種甩不掉的冤孽，死死勒著影子的脖頸，讓那影子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佝僂姿態。
旁邊蘇月璃的影子更詭異，那纖細的剪影手裡，並沒有拿著什麼考古探鏟，而是捧著一卷正在熊熊燃燒的書冊，火苗舔舐著影子的邊緣，透著一股子決絕的慘烈——那是被焚燬的族譜。
最離譜的是雪狼。
這位斷了右臂的硬漢，在地上的影子卻是四肢健全的，只是那個本該昂首挺立的戰士倒影，此刻卻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雙膝跪地，雙手顫抖著捧起一截還在滴血的斷骨，像是在向誰乞憐，又像是在贖罪。
“這是‘映心障’，”蘇月璃臉色煞白，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狐狸眼裡此刻全是驚恐，她下意識地抬腳就要往那門縫裡擠，“別看影子！那是心魔具象化，看久了人就廢了！”
一聲悶響，蘇月璃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高壓氣牆，整個人被狠狠彈了回來，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才被雪狼一把扶住。
“過不去……”蘇月璃捂著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咬牙切齒地盯著那道門縫，“我爺爺的筆記裡提過這鬼東西，‘問心門’不驗活人身，只驗死人心。它要的不是‘鑰匙’，是剝了皮、拆了骨之後剩下的那個‘真人’。心若有偽，寸步難行。”
她猛地轉頭看向楚風：“你的胎記已經成了鑰印，它認你為主，但它不信你的人。這門就是個死腦筋的安檢機，你得讓它覺得你是‘真’的。”
真的？
楚風冷笑一聲，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道里，連超市裡的雞蛋都分土雞蛋和洋雞蛋，哪還有絕對的真？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破妄靈瞳已然運轉到了極致。
在那雙泛著幽藍光芒的眼睛裡，那道把人拒之門外的白光不再是簡單的光線，而是無數高速流動的能量碎片。
這些碎片密密麻麻地拼湊在一起，構成了一條長長的、虛幻的迴廊。
這哪是什麼門後世界，這分明就是個大型全息投影回放室。
每一塊碎片裡，都在上演著楚風這二十來年裡做過的、沒做過的、想做卻不敢做的抉擇。
他看到自己在古玩街看著那個把自己坑得底褲都不剩的攤主，手裡攥著磚頭猶豫了三秒後放下；看到自己面對富二代拍在桌上的五萬塊錢，嚥了口唾沫最終還是把錢推了回去；甚至看到自己隱瞞了古玉的秘密，在深夜裡對著鏡子露出貪婪的獰笑。
畫面一轉，最誅心的一幕出現了。
在一處滿是流沙的墓室裡，那個“楚風”為了自保，面無表情地一腳踹在了蘇月璃的後腰上，藉著反作用力跳上了生路，而蘇月璃那張絕望的臉瞬間被流沙吞沒。
那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楚風自己的心臟都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種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陰暗快感，竟然順著視覺神經直接爬上了脊椎。
這是捧殺，也是誅心。
這門在放大他的悔意，誘導他自我厭惡，只要他心裡產生哪怕一絲“我是個罪人”的念頭，這扇門就會永遠對他關閉。
“好手段，”楚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想讓我在這裡懺悔？做夢。”
他沒有像蘇月璃那樣試圖強闖，也沒有像雪狼那樣被影子震懾，而是整理了一下衣領，像是去參加一場並不體面的面試，徑直朝著那道光幕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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