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聞言臉色驟冷,當場反駁:“呂后是冊封在世呂氏子弟為王,我只是追封早已過世的先祖,存亡殊途,二者豈能一概而論?”
裴炎不肯退讓,持續據理力爭,反覆強調禮制不可僭越,武氏七廟一旦建成,李氏宗室必然人人自危,動搖大唐國本。朝堂之上,二人僵持許久,武則天心中怒火積壓,礙於裴炎顧命宰相的身份,沒有當場降罪,只能做出妥協:暫緩修建七廟,僅在家鄉文水設立武氏五廟,追封五代先祖。
這件事過後,武則天徹底看清,裴炎看似幫自己廢黜中宗,實則從頭到尾都站在李唐皇室一邊,是阻礙自己奪權稱帝最大的絆腳石。昔日並肩廢帝的情誼蕩然無存,武則天內心已經生出除掉裴炎的念頭,只缺一個合適的契機。
沒過多久,第二重衝突接踵而至。武承嗣、武三思屢次向武則天進言,高祖李淵尚存兩位年長皇子——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二人輩分尊貴,在宗室、百官之中威望極高,是武氏奪權路上最大阻礙,懇請羅織罪名,將兩位宗室親王誅殺,掃清篡權障礙。
武則天召集宰相商議此事,劉禕之、韋思謙等大臣低頭沉默,生怕得罪武氏,惹來殺身之禍,整個朝堂,依舊只有裴炎一人堅定反對。他逐條列舉李元嘉、李靈夔恪守本分、從無謀逆舉動,直言無故屠戮皇室宗親,會激起天下藩鎮、李氏宗族集體反抗,動搖王朝根基,苦苦勸阻武則天,不可濫殺宗室。
幾番勸諫,依舊沒能打消武則天剷除宗室的心思,可裴炎當眾屢次頂撞,強硬阻攔,讓武則天心中恨意更深。史料記載,此事之後,“太后愈銜怒”,對裴炎的猜忌與怨恨,再也無法掩飾。
裴炎並非察覺不到武后的敵意,他心裡清楚,自己一次次阻攔武氏擴張勢力,早已成為眼中釘,可身為高宗遺命託孤大臣,守護李氏江山是他的本分,不能因為畏懼災禍便明哲保身。他甚至暗中謀劃過一場逼宮計劃:趁武則天前往龍門出遊之時,埋伏親兵,當場挾持太后,逼迫她將全部朝政歸還睿宗李旦。
可惜天不遂人願,計劃敲定後,洛陽連日大雨滂沱,道路泥濘難行,武則天直接取消龍門出行的行程,裴炎周密籌備的逼宮謀劃,還未實施便胎死腹中。此事沒有旁人知曉,卻能看出裴炎此時已經下定決心,要用極端方式收回皇權,阻止武后篡唐。
君臣二人的矛盾徹底擺上檯面,只等一場大亂,點燃最後的導火索,而揚州徐敬業起兵叛亂,恰好給了武則天處置裴炎絕佳的藉口。
光宅元年九月,英國公徐敬業在揚州舉兵造反,打出“匡復廬陵王、復立李唐”的旗號,短短十餘日,聚攏十餘萬叛軍,東南各州震動,是大唐開國以來規模最大的內部叛亂。駱賓王寫下千古傳誦的《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傳遍天下,痛斥武則天篡權、殘害宗室,一時間朝野人心浮動,洛陽朝堂人人惶恐。
叛亂爆發,武則天緊急召全體宰相入宮,商議平叛對策,詢問百官應當如何處置揚州叛軍。文武大臣紛紛提議火速調集禁軍、派遣大將領兵南下,全力圍剿叛軍,唯有裴炎提出截然不同的解決思路。
面對滿心焦躁的武則天,裴炎從容上前,平靜說出一番徹底斷送自己性命的話:“睿宗皇帝早已成年,卻常年被太后軟禁,無法親自主持朝政,天下百姓、藩鎮官員心中多有不滿,這便是徐敬業起兵造反的根本緣由。倘若太后願意將朝政大權全數歸還陛下,叛軍失去起兵的名義,無需朝廷派兵征討,自會土崩瓦解,叛亂不討自平。”
這番話字字戳中武則天最核心的痛點。她隱忍數十年,臨朝稱制,一步步蠶食皇權,目的便是掌控整個天下,裴炎在舉國動亂的關鍵時刻,當眾逼她放權還政,等同於當眾拆穿她的稱帝野心,拿叛亂要挾自己。
武則天壓抑許久的怒火瞬間爆發,大殿之內氣氛冰冷,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動靜。就在此時,一直揣摩太后心思的監察御史崔詧抓住時機,當即出列彈劾裴炎,字字誅心:“裴炎身負先帝託孤重任,如今國家遭遇叛亂,不思謀劃平叛之策,反倒逼迫太后歸還大權,心中必然暗藏異心,暗中與揚州叛軍勾結謀反!”
一句話直接給裴炎扣上謀逆死罪,武則天順勢而下,當場下旨,將中書令、顧命大臣裴炎打入詔獄,派遣御史大夫騫味道、御史魚承曄嚴加審訊,徹查謀逆罪狀。
訊息傳遍朝堂,百官大為震動,朝野上下無人相信一生清廉、忠於李唐的裴炎會勾結叛軍謀反,大量重臣接連上書,入宮為裴炎求情、擔保。鳳閣侍郎胡元範直言,裴炎是社稷忠臣,一心侍奉皇室,天下人有目共睹,願以全家性命擔保裴炎絕無反心;納言劉齊賢緊隨其後,反覆向武則天陳述裴炎多年功績,懇請太后從輕發落;右衛大將軍程務挺,便是當初隨裴炎入宮廢黜中宗的禁軍統帥,私下密摺上書,羅列裴炎多年忠君事蹟,極力為他申辯。
文武百官數十人輪番勸諫,武則天一概置之不理,態度異常堅決,一口咬定裴炎存有謀逆之心,拒絕釋放。有人前往獄中探望裴炎,勸他向太后低頭認錯,服軟退讓,或許能保全性命。身陷囹圄的裴炎卻毫無求生之意,長嘆一句:“宰相下獄,安有更理!”
身為百官之首、先帝託孤重臣,一旦被扣上謀逆罪名,無論如何辯解,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他早已看透武則天必殺自己的決心,索性不再辯解,坦然等候最終審判,始終不肯承認莫須有的謀反罪名。
為坐實裴炎謀反的證據,朝堂之上傳出一則說辭:朝廷截獲裴炎寫給徐敬業的密信,信中僅有“青鵝”二字。武則天當眾拆解二字,向百官定罪:“青,拆開為十二月;鵝(鵝繁體),拆開為我自與。密信意思便是十二月,我親自與叛軍裡應外合,發動兵變。”
所謂“青鵝密信”,後世歷代史學家大多判定是武則天授意捏造的偽證,沒有任何可靠史料佐證信件真實存在,純粹是為誅殺裴炎編造的藉口。更何況裴炎與徐敬業立場完全相悖:徐敬業起兵是為迎回廬陵王李顯,而裴炎一心扶持睿宗李旦還政,二人訴求截然相反,根本不存在聯手謀反的根基。
可彼時武則天大權獨攬,想要定一個宰相死罪,無需確鑿證據,朝堂百官即便心中質疑,也不敢公然反駁太后。
光宅元年十月,洛陽都亭驛大街,重兵封鎖街道,百姓沿街圍觀,裴炎身披囚服,五花大綁,被押赴刑場。臨刑之前,官吏奉旨查抄裴炎全部家產,令人震驚的是,執掌朝政數年、高居侯爵之位的裴炎,家中沒有半點積蓄,田產、宅院寥寥無幾,家中妻兒衣著樸素,清貧如尋常寒門百姓。
一個手握行政大權多年的宰相,清貧至此,足以印證他一生清正廉潔,從未利用職權斂財,這般人物,何來謀逆奪權、貪圖天下的野心?圍觀百姓見狀,無不心生唏噓,暗中為裴炎喊冤。
行刑之前,監斬官詢問裴炎是否留有遺言,裴炎沒有控訴武則天,沒有懊悔自己勸諫的言行,僅僅囑託家中子弟,謹守本分,終生恪守李唐臣子本分,切勿趨附武氏勢力。刀光落下,一代顧命宰相身首分離,血染洛陽長街,訊息傳到各地,舉國譁然。
裴炎被殺之後,當初為他上書申辯的官員盡數遭到清算:胡元範、劉齊賢被流放蠻荒之地,終身不得回京;禁軍大將程務挺駐守邊疆,依舊被武則天遣使斬殺,軍中將士聽聞程務挺冤死,人人心寒。朝堂之上,再也沒有大臣敢公然阻攔武氏擴張勢力,武則天掃清最大阻礙,稱帝之路再無強力制衡。
裴炎死後二十餘年,朝堂評價兩極分化,爭議持續不休。武周時期,朝廷將裴炎定性為逆臣,載入罪臣名錄;唐中宗李顯復位之後,依舊記恨當年裴炎聯手太后廢黜自己,大赦天下之時,唯獨將裴炎、徐敬業排除在赦免名單之外,不允許後人平反。
直至景雲元年,唐睿宗李旦二次登基,感念當年裴炎一心逼太后還政、保全李氏皇室的忠義,正式下旨為裴炎徹底平反昭雪。朝廷追贈裴炎太尉、益州大都督,賜予諡號“忠”,釋出制書高度褒揚裴炎:“文明之際,王室多虞,保乂朕躬,實著誠節。”官方以“忠”蓋棺定論,認可裴炎畢生守護李唐社稷的本心。
後世史學家分為兩大陣營,對裴炎的評價截然相反,爭議延續千年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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