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24章 徐敬業:勛孫空懷匡複志,一檄難挽大唐傾(1)

作者:令狐樓主·10小時前

永徽七年,長安城內英國公府邸梧桐枝葉繁茂,朱門高牆襯著府前御賜的下馬石碑,整條街坊都清楚,這裡住著三朝元勳、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排位靠前的李積,民間俗稱徐懋功。府中長房嫡長孫降生,祖父李積親自為其定名敬業,彼時他尚隨家族國姓喚作李敬業,待到兵敗之後武則天下詔褫奪李氏,後世史書才統一稱其徐敬業。

徐家的家世放在初唐,算得上頂配級別的豪門根基。徐敬業的曾祖徐鵠曾任濮陽郡守,祖父徐康為譙郡太守,父親徐蓋早年聚鄉勇自保,隋末天下大亂時,少年徐世積(李積)奔赴瓦崗,憑過人謀略成為李密麾下核心大將。降唐之後,李淵感念他不私佔黎陽糧倉、以舊主之名歸降的忠義,特賜皇室李姓,改名李世積;太宗登基,為避世字帝諱,再改李積。一生破王世充、平竇建德、兩擊薛延陀、遠征高句麗,開疆拓土無數,死後追贈太尉、陪葬昭陵,是太宗、高宗兩代最信任的軍方柱石。

李積長子李震,也就是徐敬業的生父,歷任澤州、趙州、梓州刺史,文武兼備,可惜天不假年,麟德二年便病逝於任上,年僅四十九歲。按照大唐承襲爵位的規制,父親早逝,嫡長孫可以隔代繼承祖父的封爵。總章二年,七十一歲的李積走完波瀾壯闊的一生,英國公爵位順理成章落在二十餘歲的徐敬業身上,少年一躍成為朝堂在冊的二代國公,起點遠超無數寒窗苦讀計程車子。

正史記載徐敬業天生體格雄健,自幼熟習騎射,心思靈動,遇事反應極快,絕非養在深宅、不通實務的紈絝子弟。《舊唐書》《新唐書》共同留下一段他早年獨闖賊巢的軼事,足以窺見其過人膽識與行事魄力。彼時徐敬業初出仕,被委派到西南眉州擔任刺史,當地深山盤踞一夥常年劫掠鄉野的盜匪,官府數次圍剿都損兵折將,匪勢愈演愈烈,當地官吏束手無策。

周遭同僚紛紛勸說徐敬業調集全州兵馬合圍清剿,穩妥為先。可年輕的徐敬業另有打算,他判斷盜匪佔據險要山地,熟悉地形,大軍進山只會被動挨打,徒增傷亡。一番思慮後,他摒退所有護衛,只帶兩名貼身僕從,單人獨騎徑直闖入盜匪盤踞的山寨。

滿山盜匪見新任刺史孤身前來,刀劍出鞘層層圍堵,氣氛緊繃到極致。徐敬業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慌亂,落座之後不急著問責剿匪,反而和匪首閒談民生疾苦,細細詢問眾人落草為寇的緣由。原來當地官府苛捐繁重,農戶無地可耕,走投無路才聚眾自保,劫掠多針對富商劣紳,極少侵擾普通貧苦百姓。

摸清根由,徐敬業當場許諾,只要眾人放下兵器歸鄉,他會向朝廷上書減免當地賦稅,不再追究過往劫掠罪責,願意從軍者還可編入府兵,領取糧餉安家。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一眾盜匪盡數折服,當日便解散山寨,跟隨徐敬業下山歸籍。不費一兵一卒平定多年匪患,這件事很快傳遍蜀中,又傳回長安,朝堂上下都誇讚這位年輕國公智勇雙全,假以時日必能承襲祖父功業。

年少成名、世襲國公、地方治政出彩,一連串光環疊加,徐敬業的仕途一路順暢,不久便被調回長安,升任太僕少卿,掌管皇家車馬牧畜,常伴宮廷左右,有直接面聖奏事的機會。彼時高宗李治尚且在位,武則天雖已參與朝政,但朝堂格局依舊以李唐宗室、開國功臣集團為根基,徐家世代忠唐,徐敬業身在中樞,前途看似一片坦途。

可光鮮外表之下,藏著兩代國公府無法調和的落差與少年人潛藏的傲氣。祖父李積一生謹小慎微,深諳伴君之道,哪怕功高蓋世,從不結黨營私,從不妄議皇室儲位,遇事處處退讓保全家族。有史料記載,李積生前多次告誡子孫:“吾本布衣,逢亂世得遇明主,才有今日富貴,君權如山,不可有半分僭越之心,凡皇室家事,閉口不言,方能保徐氏香火不絕。”

這番祖訓,徐敬業始終沒能真正放在心上。他見祖父一生收斂鋒芒,明明手握兵權卻處處隱忍,心中時常暗自不認同。在他看來,徐家有再造大唐的功勳,子孫理應擁有匹配功績的話語權,不該一味退讓妥協。加之年輕氣盛,行事張揚,待人接物少了幾分官場該有的隱忍圓滑,無形中慢慢積攢下不少朝堂非議。

上元二年之後,高宗風疾日漸嚴重,頭暈目眩難以處理政務,將大量朝務託付皇后武則天裁決。武氏逐步收攏朝堂權力,提拔寒門官員、打壓元老勳貴集團,凌煙閣功臣後代大多被逐步疏遠、調任偏遠州縣,徐家自然也沒能置身事外。徐敬業的仕途拐點,在嗣聖元年正式到來。

弘道元年,唐高宗李治駕崩,太子李顯即位,是為唐中宗。中宗急於提拔皇后韋氏外戚,想要任命岳父韋玄貞為侍中,遭到輔政大臣裴炎極力阻攔,朝堂爭執不下。臨朝稱制的武則天抓住這次矛盾,迅速廢黜李顯,貶為廬陵王,軟禁於房州;隨後立幼子李旦為睿宗,卻將李旦囚禁深宮,所有軍政大權盡數歸於武后一人之手,李氏宗室、開國功臣人人自危,朝堂暗流洶湧。

武后掌權之後,兩大舉措徹底激化朝野矛盾:其一,大肆分封武氏宗族子弟,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身居高位,把持三省機要;其二,大肆清洗李唐皇室,諸王接連被羅織罪名貶謫、賜死,民間士大夫心中不滿日益累積。不少忠於李唐的官員私下嘆息,高祖太宗打下的江山,眼看要落入外姓女子手中,卻無人敢公開直言。

就在這敏感的朝堂局勢下,徐敬業迎來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朝廷下旨,稱其在眉州刺史任記憶體在貪贓紕漏,雖無重罪實據,依舊貶黜為柳州司馬。柳州地處嶺南蠻荒,瘴氣叢生,與之前長安太僕少卿、一方刺史的地位天差地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武后打壓功臣勳貴的手段。

一同被貶黜的,還有一群和他境遇相似、心中滿是憤懣的失意官員。親弟弟李敬猷原本擔任盩厔縣令,直接被免官,無任何職務;給事中唐之奇貶為括蒼縣令;長安主簿駱賓王貶臨海丞;詹事司直杜求仁貶黟縣縣令;還有多次遭貶、深諳官場權謀的前盩厔尉魏思溫。這群人原本都在中樞或富庶州縣任職,一朝盡數遠貶,滿腹抱負無處施展,又目睹武后廢帝、屠戮宗室,心中怨恨交織,一路南下途中互通書信,約定在揚州匯合,暫且落腳再謀出路。

眾人選中揚州落腳絕非偶然。盛唐素有“揚一益二”之說,揚州地處長江、大運河交匯,南北商貿往來樞紐,海內財稅重鎮,城內府庫充盈,鑄錢工坊、糧倉堆積如山,人口稠密,工匠、流民、船伕數量龐大,一旦舉兵,極易快速募集兵馬。同時揚州距離東海出海口極近,進退有據,若戰事不利,可直接乘船出海,逃往高句麗、百濟,留有退路,地理位置得天獨厚。

一行人抵達揚州之後,整日相聚宅院飲酒閒談,控訴武后專權禍亂朝綱,感慨自身仕途坎坷。有人一心忠於李唐,痛心廬陵王被廢、睿宗遭囚;有人純粹因貶官失意,渴望借亂世奪回權勢;還有如駱賓王這般文人,看不慣女主篡奪社稷,心懷忠義想要撥亂反正。多重情緒交織之下,魏思溫率先提出一條大膽計策:借揚州地利起兵,以匡復廬陵王復位為名,傳檄天下,號召各州勤王,推翻武后臨朝的格局。

此提議一齣,眾人瞬間沉默,隨即紛紛附和,唯有徐敬業心中權衡許久,最終拍板定下起事大計。於他而言,起兵有兩層訴求:表層是順應天下人心,恢復李唐皇室正統,完成忠臣義士的使命;內裡藏著屬於英國公嫡孫的野心,若能成功平定武氏之亂,徐家將立下再造大唐的不世之功,地位遠勝祖父李積,再也不必對皇室、女主俯首帖耳。

定下謀反大計,眾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心思縝密的魏思溫擔任總軍師,統籌全盤謀劃;駱賓王文筆冠絕天下,負責撰寫討伐武后的檄文,傳佈四方;徐敬業居中統籌全域性,負責奪取揚州兵權、開庫募兵;其餘唐之奇、杜求仁、李敬猷分掌聯絡、招兵、安撫地方等事務。

想要在揚州順利舉兵,第一步必須掌控揚州軍政權力,除掉忠於朝廷、不會依附他們的揚州長史陳敬之。眾人設計一套周密圈套:先聯絡同黨監察御史薛璋,主動向朝廷請求出使揚州核查地方吏治。薛璋抵達揚州後,安排同夥韋超出面告髮長史陳敬之蓄意謀反,薛璋順勢以御史身份收押陳敬之,打入大牢。

趁著揚州群龍無首,徐敬業偽造朝廷密詔,自稱奉天子密令赴揚州任職,接管州府事務。入城之後,當眾宣稱高州蠻酋馮子猷叛亂,朝廷密令揚州就地徵兵南下平叛,以此為名義開啟揚州府庫,取出鎧甲、兵器、錢糧,釋放牢獄囚犯、徵調城內工坊役工、船伕數百人,全部配發武器編入軍隊。

城中錄事參軍孫處行看穿眾人矯詔謀逆的真相,當眾阻攔募兵,徐敬業毫不留情,當場將孫處行斬首示眾,震懾揚州官吏百姓,無人再敢質疑阻攔。短短十餘日,依靠揚州充足財力、源源不斷投奔的流民鄉勇,徐敬業麾下聚攏十餘萬兵馬,聲勢震動整個江南。

為了讓起兵擁有更強號召力,眾人又想出一重輿論手段。當年被武后廢黜、逼死於巴州的太子李賢,在民間素有賢名,百姓十分同情。徐敬業四處尋訪,找到一名容貌身形酷似李賢的男子,藏於軍中,對外宣稱太子李賢並未身亡,一路逃難投奔自己,如今奉太子密詔舉義兵,匡扶大唐,迎廬陵王重登帝位。真假太子的訊息傳遍江南,不少州縣百姓信以為真,紛紛運送糧草支援義軍,楚州司馬李崇福直接帶領下轄三縣響應歸附,叛軍勢力進一步擴張。

萬事俱備,駱賓王提筆寫下千古名篇《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後世通稱《為徐敬業討武曌檄》。檄文落筆鋒利,從武氏出身、入宮穢亂宮廷,寫到殺姊屠兄、殘害皇嗣、幽禁君王、重用武氏宗族,字字鏗鏘,末尾一句“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直擊人心,讀完令人熱血翻湧。這份檄文由快馬送往大唐所有州縣,官吏百姓爭相傳抄,短短數日間,南北各地無人不知揚州徐敬業舉兵討武。

訊息傳回神都洛陽,朝堂文武百官人心惶惶,不少暗中不滿武后的官員暗自心動。內侍將檄文呈遞武則天,女皇逐字閱覽,全程面色平靜,讀到激昂處甚至輕聲讚歎文筆出眾。通篇讀完,她轉頭詢問身旁宰相:“如此奇才,為何沒能入朝重用?宰相安得失此人!”即便被文章痛斥,武則天依舊愛惜駱賓王的才華,這份胸襟氣度,也是她日後能登基稱帝的關鍵特質。讚歎過後,武則天立刻收起惻隱之心,著手部署平叛大軍,手段雷霆果決,沒有半分遲疑。

得知徐敬業揚州起兵、聚眾十萬、江南多縣響應,武則天迅速出臺三道應對舉措,從根基瓦解叛軍優勢,步步佔據主動權。

第一,褫奪徐敬業家族李氏國姓,恢復徐姓,下旨追削李積生前所有官爵,派遣官兵前往昭陵旁李積墓地,掘開棺槨、劈碎屍骨,以此昭示天下,徐氏舉兵乃是大逆不道,斷絕徐敬業“功臣之後、忠良後裔”的輿論優勢。祖父一生忠唐,死後卻因孫輩起兵落得開棺戮屍的下場,徐家百年勳譽一朝損毀,這道聖旨傳到揚州,徐敬業得知後悲憤交加,卻早已沒有回頭之路。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