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選派平叛統帥,刻意挑選李唐宗室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主帥,統領三十萬中央禁軍南下征討。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純正李氏血脈,由宗室領兵討伐打著“匡復李唐”旗號的徐敬業,直接瓦解叛軍起兵的合法性,讓天下百姓看清,李氏皇室並不認可徐敬業的起兵行為,切斷各地宗室藩王響應的可能。同時派遣名將魏元忠擔任行軍管記,輔佐李孝逸謀劃戰事,魏元忠極具軍事謀略,後續平叛的關鍵戰術幾乎都出自他的謀劃。另外調遣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領兵從側翼夾擊揚州,雙線牽制叛軍。
第三,封鎖朝堂內外,嚴查與徐敬業私通書信、暗中呼應的官員,但凡有蛛絲馬跡立刻抓捕審訊,短短數日肅清朝堂潛在內應,穩定洛陽中樞,避免內亂與揚州叛軍內外夾擊,牢牢穩住後方根基。
洛陽調兵遣將的訊息渡江南下,送到揚州義軍大營,軍師魏思溫第一時間找到徐敬業,獻上足以改寫戰局的上策。魏思溫分析局勢:義軍起兵的核心口號是解救被幽禁的睿宗、迎廬陵王復位,天下百姓不滿武后專政,心向洛陽皇室舊都。如今朝廷大軍尚未抵達淮河,中原各州人心浮動,最佳戰術應當是全軍主力捨棄江南城池,即刻領兵北上,直撲洛陽。
只要義軍兵臨洛陽城下,中原士族、百姓必然群起響應,武后身處神都,根基不穩,內外壓力疊加之下,平叛大軍軍心渙散,不戰自潰,屆時無需苦戰便可達成匡復大業。退一步說,即便無法一舉攻破洛陽,佔據中原腹地,也能和朝廷大軍形成對峙,依託黃河、淮河防線長期周旋,掌握戰爭主動權。
這條計策直擊要害,完全抓住義軍輿論優勢與武后後方軟肋,可徐敬業聽完之後,心中生出截然不同的考量,當場拒絕了軍師的提議。他心中藏著雙重私心,一是擔憂北上進攻洛陽,一旦戰事僵持不下,揚州後方富庶之地會被朝廷大軍趁機攻佔,失去錢糧根基;二是他早有佔據江南、自立根基的想法,打算先拿下潤州、常州、蘇州等江東富庶城池,坐擁長江天險,割據江南自成勢力,進可北上爭奪天下,退可渡海逃往高句麗,進退無憂。
魏思溫苦口婆心反覆勸諫,直言固守江南乃是坐以待斃:“天下義士響應我等,只因我等以匡扶皇室為名,若我等盤踞江東,只求割據自保,天下人便會看清,我們起兵並非為大唐,只是為一己私利,人心必然離散,再無各州主動歸附。等到朝廷三十萬大軍合圍江南,長江沿線城池狹小,無縱深緩衝,糧草耗盡之日,便是全軍潰敗之時。”
一番忠言逆耳,徐敬業依舊固執己見,二人爆發激烈爭執,義軍內部自此出現無法彌合的戰略裂痕。魏思溫看著主帥目光短淺,只顧眼前江南富庶,放棄千載難逢的進取良機,心中已然預見義軍最終覆滅的結局,滿心壯志漸漸冷卻,後續謀劃再難完全施展。
定下固守江東、先取潤州的戰略,徐敬業分兵兩路:一路由弟弟李敬猷帶領,駐守高郵,阻擋北方南下的朝廷先鋒部隊;自己親率主力奔赴潤州,強攻城池,順利拿下潤州,俘獲潤州刺史李宗臣。佔據潤州之後,義軍短暫迎來勝利,繳獲城中大量糧草兵器,徐敬業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全然不顧魏思溫的警示,在潤州大肆封賞麾下將士,滋生輕敵之心。
與此同時,李孝逸率領三十萬朝廷大軍渡過淮河,抵達臨淮前線,正式與叛軍對峙。魏元忠針對叛軍分兵駐守、戰線分散的弱點,制定先弱後強、各個擊破的戰術,不正面硬抗徐敬業親率的主力,優先進攻分守各處、戰力薄弱的叛軍分支。
朝廷大軍首先進攻駐守淮陰的叛軍將領韋超,韋超兵力單薄,抵擋不住官軍猛攻,連夜棄城逃竄;緊接著官軍轉向高郵,突襲李敬猷所部。李敬猷本身缺乏領兵作戰經驗,麾下士兵多為臨時招募的百姓,陣型一衝即散,大軍潰敗,李敬猷孤身騎馬逃回徐敬業主營,兩路防線接連失守,義軍士氣遭受重創。
接連丟失江北防線,徐敬業才慌亂從潤州回師,全軍退守下阿溪,依靠溪水天險構築營寨,攔截李孝逸主力大軍,雙方進入決戰階段。下阿溪水面寬闊,溪水湍急,叛軍在南岸構築防禦工事,密密麻麻排布弓弩手,官軍數次渡溪進攻,都被箭矢逼退,損兵折將,主帥李孝逸接連戰敗,心生畏懼,萌生退兵之意。
魏元忠堅決阻攔撤退,點明利害:如今叛軍主力全部聚集下阿溪,正是決戰良機,一旦退兵,叛軍順勢北上,淮河以南盡數落入敵手,朝廷再平叛將付出數倍代價。他仔細觀察天氣地形,發現秋日天干,溪邊荻草叢生,且連日盛行西北風,恰好可以藉助風力實施火攻,一舉焚燬叛軍南岸營寨。
李孝逸半信半疑,採納火攻之計,分兵多路準備引火器具,等待合適風向發起總攻。開戰前夜,後軍總管蘇孝祥急於立功,私自帶領五千士兵乘坐小船連夜渡溪突襲叛軍大營。徐敬業早有防備,在溪水南岸埋伏大量伏兵,等到官軍半數渡溪上岸,伏兵四起合圍,五千官軍幾乎全軍覆沒,蘇孝祥戰死,落水溺死者過半,官軍再遭慘敗,軍心越發動搖。
此戰過後,叛軍士氣短暫回升,徐敬業更加輕敵,認為朝廷大軍不堪一擊,放鬆營寨戒備,士兵連日駐守疲憊不堪,陣型鬆散,不少人暗中萌生逃跑念頭。
數日後,西北風猛烈吹起,溪邊蘆葦乾燥易燃,李孝逸抓住時機,下令全軍渡溪,弓箭手射出攜帶火種的箭矢,漫天火種落在南岸荻草與叛軍營帳之上。大風助推火勢,瞬間整片南岸化為一片火海,叛軍營帳、糧草、軍械盡數被大火吞噬,士兵被煙火圍困,互相踩踏,哭喊逃竄,防線徹底崩塌。
官軍趁火勢橫渡溪水,衝入混亂的叛軍陣營大肆斬殺,此戰斬首七千餘人,跳入溪水溺亡計程車兵不計其數,十餘萬義軍主力經此一役,近乎全軍瓦解,積攢兩月的聲勢頃刻化為泡影。
下阿溪火攻大敗,徐敬業徹底明白大勢已去,再無翻盤可能。他帶著殘餘親信、家眷、弟弟李敬猷、駱賓王等人,輕騎突圍逃往江都,打算收攏殘兵固守城池,可沿途潰兵四散奔逃,無人收攏,江都官吏百姓緊閉城門,不願接納敗軍之主。
短暫停留江都,徐敬業放棄固守城池的想法,帶著核心數十人奔赴潤州,原本計劃聯絡潤州殘餘勢力,可慌亂之中丟失聯絡信物,無法聯絡城內舊部,眾人陷入絕境。此刻擺在眼前僅剩一條出路:趕往海陵,搭乘海船渡海逃往高句麗,暫避鋒芒,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捲土重來。
一行人快馬疾馳趕往海陵,也就是如今江蘇泰州沿海,抵達江邊碼頭時,船隻早已備好,輜重、家眷全部搬上船,只等順風起航出海。天不遂人願,連日適宜出海的東南風驟然停歇,轉為猛烈逆風,巨浪翻湧,船隻根本無法駛出江口,只能停靠岸邊等待風向轉變。
身後李孝逸派出的追兵日夜兼程,距離海陵碼頭越來越近,馬蹄聲隱約可聞,船上眾人人心惶惶,絕望氣氛籠罩所有人。徐敬業連日奔波,心力交瘁,坐在船頭沉默不語,昔日意氣風發、坐擁十萬義軍的匡復上將,此刻只剩窮途末路的狼狽。
叛軍將領王那相一路跟隨起兵,親眼見證大軍從鼎盛到覆滅,心中早已盤算自保之計。眼看追兵將至,逆風無法出海,與其一同被俘押送洛陽、滿門抄斬,不如斬殺徐敬業一眾核心首領,攜帶首級投降官軍,換取自身與家人活命。
趁著夜色昏暗,眾人疲憊鬆懈,王那相暗中召集幾名心腹親兵,手持利刃突襲船艙。徐敬業、李敬猷來不及反抗,當場被斬殺,駱賓王亦在此次衝突中遇害(《資治通鑑》採信此說法;《新唐書》記載駱賓王趁亂逃亡,下落成千古謎團)。王那相砍下徐敬業兄弟等人頭顱,整理行囊,前往官軍大營投降,將全部首級上交李孝逸請功。
追兵抵達海陵碼頭時,只見到散落的叛軍殘餘、空置大船與滿地血跡,主帥徐敬業已身首分離。李孝逸接收首級,派遣快馬加急送往神都洛陽,其餘逃亡躲藏的義軍核心唐之奇、魏思溫等人,陸續被各地官府抓捕,全部押送洛陽鬧市斬首,首級懸掛城門示眾,所有參與起兵的官吏、將士家屬,一律抄家流放,罪重者滿門誅殺,牽連數千人。
從光宅元年九月起兵,到十一月海陵兵敗身死,徐敬業主導的揚州起義僅僅維持四十四天,轟轟烈烈的匡復義舉,如同煙花轉瞬消散,落得身死族滅、先祖蒙羞的悽慘結局。
訊息傳回洛陽,武則天看到徐敬業的首級,心中大石落地,下旨將所有叛黨首級公示天下,同時繼續深挖徐家罪責,原本陪葬昭陵的李積墓徹底被毀,屍骨焚燒丟棄,曾經榮光無限的英國公徐氏,一夜之間淪為大唐逆賊世家。
遠在各地流放、未參與起兵的徐氏旁支族人,全部再度貶謫蠻荒,終身不得返回中原;曾經依附義軍的江南州縣,加重賦稅,派遣官吏嚴加管控,江南百姓再不敢萌生反抗之心。經此一戰,朝堂之中再無勳貴、宗室敢公開反對武后,掃清最大阻礙的武則天,數年後順利廢除睿宗,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周,開啟十五年武周統治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