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貞觀十七年,太宗李世民於太極宮凌煙閣設功臣畫像,二十四位隨他定天下、治盛世的文臣武將分列其間。
世人目光多聚焦於位列第一的長孫無忌、謀略無雙的房玄齡杜如晦、沙場無敵的李靖尉遲恭,卻常常忽略排在第六位的高士廉。
西元575年,渤海蓨縣(今河北景縣)高府迎來一名男嬰,家主北齊樂安王高勱為他取名高儉,字士廉,往後數十年,世人皆以士廉相稱,本名反倒少有人提及。
渤海高氏是北朝頂級名門,家世底蘊足以碾壓同期絕大多數世家。高士廉的曾祖父高飛雀,後魏時期戰功卓著,死後追封太尉;祖父高嶽是北齊神武帝高歡堂弟,一路做到侍中、左僕射、太尉,封清河王,是北齊開國核心重臣,手握軍政大權;父親高勱承襲家族榮光,北齊官至尚書左僕射,封樂安王,北齊覆滅後歸順北周,隋朝建立後接連出任揚、楚、光、洮四州刺史,文武雙全,在南北士族圈子裡聲望極高。
生於這樣世代公卿的皇族之家,高士廉自小贏在起跑線。史書形容他“敏惠有度量,狀貌若畫,觀書一見輒誦,敏於佔對”,簡單二十字,勾勒出完美貴公子形象:聰慧通透、心胸開闊,容貌俊美如同畫卷,讀書過目不忘,與人應答從容機敏,沒有尋常世家子弟的傲慢紈絝氣。
孩童時期,家中藏書萬卷,父輩往來皆是北朝文壇、政壇名流,高士廉日日浸淫文史,不熱衷鬥雞走馬、宴飲遊樂,反倒偏愛靜坐讀書,鑽研禮儀、史書、譜牒之學,這也為他日後執掌吏部、修訂《氏族志》埋下伏筆。少年時期的他,結識了兩位當時名動天下的文壇前輩——隋司隸大夫薛道衡、起居舍人崔祖浚。二人見高士廉談吐見識遠超同齡人,絲毫沒有世家子弟的浮躁,主動放下身段,與十幾歲的高士廉結為忘年之交。有兩位高官文人背書,高士廉的名聲迅速傳遍長安公卿圈子,不少權貴主動登門結交,想拉攏這位潛力無限的北齊王孫。
可高士廉卻生出別樣顧慮。北齊早已亡國,自己是前朝宗室,雖父輩在隋朝為官,可朝野間始終存在對北齊舊貴族的猜忌。頻繁與權貴往來,極易被扣上“前朝餘黨勾結朝臣”的罪名,招來無妄之災。深思熟慮後,他做出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辭官歸隱,搬去終南山腳下閉門度日,謝絕一切賓客往來,只留兩三僕從打理院落,每日以讀書、耕種消磨時光。
終南山隱居歲月,是高士廉人生難得的清閒時光。遠離朝堂紛爭,他放下世家子弟的身段,親自打理菜園,研讀民間雜記、各地風土,不再侷限於宮廷典籍。也正是這段遠離權貴的隱居生活,磨去了他與生俱來的世家傲氣,讓他學會平視底層百姓,看懂世間民生疾苦,這份共情能力,後來在治理巴蜀、安撫嶺南時發揮了極大作用。
隱居數年後,隋朝吏部侍郎高孝基專程前往終南山拜訪,苦口婆心勸說高士廉出山入仕。高孝基識人眼光獨到,一眼斷定高士廉絕非久居山野之人,埋沒鄉野太過可惜。幾番勸說之下,高士廉終於鬆口,於隋文帝仁壽年間參加科舉,一舉拿下文才甲科,正式踏入隋朝官場,被授予治禮郎一職。
治禮郎官階不高,主要掌管宮廷各類禮儀、祭祀、朝會流程,看似清閒瑣碎,卻極其考驗學識、心性與分寸。恰好高士廉自幼精通禮制,做事細緻沉穩,在這個崗位上做得遊刃有餘,各類典禮安排條理分明,從未出過紕漏,連隋文帝身邊的近臣都對他多有稱讚。
彼時的高士廉以為,自己只需安分守己,便能安穩度過仕途,卻萬萬想不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禍事,即將將他拋往萬里之外的蠻荒嶺南,開啟長達八年的流亡生涯。
高士廉在長安安穩為官期間,家中發生一件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大事:他的親妹妹,嫁給隋朝右驍衛將軍長孫晟,生下一子長孫無忌、一女長孫氏。長孫晟是隋朝頂級外交名將,常年出使突厥,謀略過人,本是門當戶對的良緣,可大業五年,長孫晟驟然病逝,家中局勢瞬間崩塌。
長孫晟一生兩任妻子,高士廉妹妹是繼室,長孫無忌、長孫皇后是她所生;原配夫人留下長子長孫安業、次子長孫安世。長孫晟在世時,安業尚且收斂心性,父親一死,他便暴露刻薄自私的本性,認定繼母與異母弟妹分走自家產業,毫不留情,直接將高士廉的妹妹、年幼的長孫無忌與長孫氏趕出長孫府,三人身無長物,走投無路,只能投奔唯一的親人高士廉。
聽聞妹妹一家被驅趕,高士廉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騰出自家宅院最好的院落安置三人,衣食住行全部親自安排,待外甥、甥女如同親生子女。彼時長孫無忌年僅十幾歲,長孫氏更是稚齡孩童,高士廉親自教導二人讀書習字,傳授經史禮儀,時時寬慰妹妹喪夫的悲痛,偌大高府,成了長孫兄妹唯一的避風港。
相處之間,高士廉清晰看出兩個孩子的過人之處:長孫無忌聰慧善謀,心思縝密,天生具備從政之才;外甥女長孫氏溫柔端莊、知書達理,心性堅韌,有尋常女子沒有的格局遠見。彼時李家次子李世民年少有為,時常出入長安權貴圈子,一次偶然相見,高士廉仔細觀察李世民言行舉止,斷定此人絕非池中之物,日後必定成就大業。
彼時李淵一家尚未起兵,李世民還只是隋朝普通貴族子弟,可高士廉眼光毒辣,不顧旁人不解,主動登門拜訪李家,極力撮合,將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甥女長孫氏許配給李世民,也就是後來的文德順聖皇后。
這門婚事,是初唐最重要的姻緣之一。往後數十年,長孫皇后成為李世民一生最信任的伴侶,對內穩定後宮、規勸帝王,對外調和朝臣矛盾;長孫無忌成為李世民第一心腹,文武朝堂舉足輕重。而這份良緣的牽線人,正是高士廉。李世民自娶長孫氏後,內心始終感念這位舅舅的恩德,二人郎舅情誼,遠超普通外戚與帝王的關係,哪怕後來高士廉流放嶺南、分隔千里,李世民也始終記掛這份恩情。
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滅頂之災驟然降臨。大業九年,隋煬帝發動第二次遼東之戰,兵部尚書斛斯政因戰事失利,畏罪逃亡高句麗。高士廉早年與斛斯政交好,有詩文往來,朝堂清算斛斯政黨羽時,他被牽連治罪,貶官至交趾朱鳶縣擔任主簿。朱鳶地處如今越南北部,隋朝時期屬於極致蠻荒之地,瘴氣瀰漫、毒蟲遍地,中原人去往此處,十有八九染病身亡,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去處。
接到貶謫詔令,高士廉第一時間憂心兩件事:一是家中年邁老母,根本無法承受嶺南溼熱瘴氣,斷然不能隨行;二是妹妹、長孫兄妹尚且依靠自己庇護,若是自己遠赴南疆,三人失去依靠,再度陷入絕境。兩難之下,他做出一個令人動容的安排。
他先變賣自家寬敞豪華的大宅,低價購入一處狹小安穩的小院,留給妹妹、老母與妻兒居住,將賣房剩餘錢財全部留下,保障一家人衣食無憂;又囑咐妻子鮮于氏留在長安,日夜侍奉婆婆,悉心照料妹妹與兩個外甥,家中大小事務全權託付妻子,千叮嚀萬囑咐,萬萬不可委屈家人。安頓好一切,他孤身一人,輕裝南下,踏上去往嶺南的漫漫長路,前路未知,心中滿是牽掛北方親人的愁苦。
千里南下之路,道阻且長。彼時隋朝天下已經亂象叢生,各地起義軍四起,官道斷絕、盜匪橫行,高士廉一路躲避戰亂,跋涉數月才抵達朱鳶縣。剛到任沒多久,中原徹底大亂,長安與嶺南之間音訊完全隔絕,書信無法往來,高士廉徹底與家人失去聯絡,困在南疆孤島,日夜思念母親與妹妹,常常徹夜難眠。
一日白日辦公疲憊,高士廉伏案小憩,夢中清晰見到母親坐在家中,與自己閒話家常,一如往日承歡膝下。夢醒之後,他淚流不止,滿心惶恐,擔心母親身體出了意外。誰知僅僅隔了一天,便有北方商旅輾轉抵達交趾,帶來母親平安無恙的訊息。此事傳遍交趾官民,人人都說高士廉孝心至誠,連上天都有所感應,以此安撫他的思念之心。
交趾太守丘和久聞高士廉才名,知曉他出身名門、通曉政務,又見識過人,不願埋沒人才,破格提拔他為司法書佐,全權掌管交趾地方司法案件。身處蠻荒小縣,高士廉從未自怨自艾,反而加倍勤勉。當地律法混亂,豪強欺壓平民,積壓數十年冤獄無人審理,他逐一翻閱卷宗,實地走訪村落,秉公斷案,不偏袒土著豪強,也不欺壓中原流民,短短一年,交趾吏治煥然一新,百姓無不感念他的恩德。
安穩治理交趾的時光並未持續太久,戰亂蔓延至南疆。欽州俚族首領寧長真擁兵數萬,趁天下大亂割據一方,率領大軍水陸並進,攻打交趾城。敵軍兵勢浩大,城中守軍數量稀少,太守丘和心生恐懼,打算大開城門出城投降,保全城內官吏性命。
危急關頭,高士廉立刻上前勸阻,條理清晰分析戰局:“寧長真兵馬雖多,卻是孤軍長途遠征,糧草補給難以維繫,士兵遠離故土,軍心不穩,根本無法持久作戰;我們城內尚有可用兵卒,城池堅固,憑城固守,再主動出城突襲,定能大破敵軍,何必束手就擒,受人擺佈?”
丘和冷靜思索後,採納高士廉的計策,任命他為行軍司馬,全權統領守城兵馬。高士廉臨危不亂,劃分兵卒守城,挑選精銳組建突擊隊,水陸兩路同時出擊,趁著敵軍立足未穩發起猛攻。寧長真大軍猝不及防,全線潰敗,士卒死傷無數,寧長真僅孤身一人倉皇逃竄,麾下部眾盡數投降。經此一戰,交趾全境安穩,周邊南疆部落再也不敢輕易來犯,高士廉以一介文臣之身,守住了千里南疆土地。
此後數年,高士廉輔佐丘和鎮守交趾,安撫各族百姓,推廣中原農耕、禮教,緩和漢人與土著俚族、獠族的矛盾,嶺南邊境維持數年太平。他身在南疆,卻始終關注中原局勢,暗中派人打探長安、洛陽訊息,聽聞李淵建立唐朝、李世民平定各路割據勢力,心中早已生出歸順大唐的念頭。
武德四年,大唐名將李孝恭、李靖率軍平定江南蕭銑勢力,唐軍順勢南下招撫嶺南各州。武德五年,高士廉勸說丘和舉交趾全境歸附李唐,二人一同前往長安覲見唐高祖李淵。漂泊嶺南八年,受盡瘴氣、戰亂、思鄉之苦的高士廉,終於得以重回關中,與闊別多年的母親、妹妹、長孫無忌兄妹團聚,分隔千里的一家人,終於再度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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