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199章 虞世南:文藏五絕,骨隱柔鋒(2)

作者:令狐樓主·25天前

玄武門之變爆發前,局勢兇險,秦王府人人心神不寧,唯有虞世南依舊每日伏案整理典籍、書寫詩文,神色平靜。有人問他是否擔憂禍事,他答道:“秦王心懷天下,行事無愧蒼生,天道自有公道,不必過度惶恐。”

事變之後,李世民順利登基為唐太宗,改元貞觀。朝堂新舊交替,人心浮動,不少舊臣惶恐不安,虞世南主動勸諫太宗寬赦東宮、齊王府舊部,不計前嫌任用賢才,穩定朝野人心,避免大肆清算引發動盪。太宗採納其諫言,大赦太子舊臣,很多原本身陷險境的官員得以保全,貞觀初年朝堂迅速安定,虞世南的規勸功不可沒。

太宗登基之初,授虞世南著作郎,兼弘文館學士,負責修訂典籍、撰寫制誥、碑銘。一次太宗想要用《列女傳》裝飾宮廷屏風,倉促之間找不到完整底本,滿朝文臣無人能完整背誦,太宗忽然想起虞世南,即刻召他入宮。

虞世南提筆伏案,通篇默寫《列女傳》七卷,百餘名賢女子事蹟一字不差,無一處錯漏,書寫完畢呈給太宗閱覽,滿殿君臣無不驚歎。太宗感慨:“先生胸中藏書萬卷,尋常文人難以望其項背。”這件事傳遍宮中,更坐實了虞世南“博學一絕”的名聲。

貞觀初年,國家歷經隋末戰亂,典籍大量散失殘缺,朝廷急需整理、修補皇家藏書。虞世南常年深耕古籍整理,是最合適人選,不久升任秘書少監,後擢升秘書監,總管秘書省,掌管國家全部藏書、文史檔案,封永興縣子,後晉封永興縣公,世人因此稱其“虞永興”。

執掌秘書省期間,虞世南牽頭梳理宮中數萬卷藏書,區分經、史、子、集四部,修補破損古籍,抄錄失傳孤本,規範典籍收藏制度,構建起唐代完整的皇家藏書體系。同時他參與編纂《群書治要》,摘錄歷代帝王治國史料,供太宗日常閱覽,全書收錄典籍六千餘種,成為貞觀年間帝王治國必讀典籍,為“貞觀之治”提供充足文史借鑑。

處理公務之餘,虞世南依舊堅持書法創作。貞觀四年,太宗下詔修繕長安孔廟,祭祀先聖孔子,令虞世南撰文並親筆書寫碑文,這便是流傳千古的楷書神品《孔子廟堂碑》。

彼時虞世南已是七十餘歲高齡,筆墨功力卻爐火純青。

碑文楷書三十五行,每行六十四字,筆勢圓融遒麗,外柔內剛,沒有絲毫凌厲鋒芒,字裡行間滿是中正平和的儒者氣度,完美契合孔子溫良儒雅的聖人形象。

碑文刻石落成後,長安百官、學子爭相前往拓印,一時間石碑前人流絡繹不絕,拓本千金難求,後世評價此碑為“初唐楷書第一碑”,是虞世南“書翰一絕”的巔峰之作。

太宗本身酷愛書法,一心研習王羲之筆法,時常向虞世南請教寫字訣竅。太宗練習楷書時,始終寫不好“戈”部筆畫,一日提筆寫下“戩”字,特意留出右側戈鉤空白,召虞世南入宮補寫。補完之後,太宗把完整的字拿給魏徵品鑑,得意詢問:“朕臨摹虞世南筆法,是否有幾分相似?”

魏徵仔細端詳後直言:“整幅字跡都頗有神韻,唯獨戈部一筆,和虞世南本人筆跡分毫不差。”太宗聽罷大笑,既佩服魏徵眼光精準,更由衷認可虞世南的書法功底,此後但凡談論書法,必先召虞世南相伴。虞世南離世後,太宗時常對著虞世南遺留的字帖落淚,嘆息:“世南亡後,世間再無人與我論書。”

除去朝堂理政、書法典籍,虞世南的文辭造詣同樣頂尖,是初唐重要詩人,太宗口中“文辭一絕”名副其實。他詩文摒棄南朝綺麗空洞的辭藻,文字清淡質樸,內裡藏著文人堅守道義、不慕榮華的傲骨,其中流傳最廣、家喻戶曉的便是五言絕句《蟬》: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這首小詩看似只是描摹林間秋蟬,實則是虞世南一生人格的寫照。蟬只吸食潔淨清露,棲身高高的梧桐樹上,鳴聲能傳至遠方,依靠的是自身身居高處、品行高潔,而非藉助秋風外力,暗喻自己半生不攀附權貴、不靠家世兄長,僅憑自身德行才名立足世間,清高氣節,一目瞭然。

這首詩寫於貞觀年間,彼時朝堂之上不少官員依靠鑽營、攀附帝王親信獲取高位,虞世南目睹官場風氣,借詠蟬明志,文字含蓄內斂,沒有半句憤世嫉俗的抱怨,卻把文人獨立自持的風骨寫得淋漓盡致,短短二十字,流傳千年,至今仍是中小學必學古詩。

虞世南存世詩文不多,大多收錄於《虞秘監集》,題材分為三類:一類是伴駕應制詩,隨太宗出遊、祭祀時所作,文字端莊典雅,貼合禮制,卻無阿諛奉承之語;第二類是詠物抒情小詩,以蟬、竹、梅、松等清雅物象寄託志向,意境清幽;第三類是奏疏碑文,《孔子廟堂碑》碑文、勸諫帝王的疏文,行文邏輯嚴謹,文辭簡練厚重,兼具文學美感與政治遠見。

他早年師從文壇大家徐陵,徐陵讀完虞世南早年文章,直言:“少年虞世南,完全領悟我的文章精髓,日後文壇,此人必佔一席之地。”可虞世南沒有照搬徐陵華麗文風,反而刪減繁複辭藻,追求簡約中正,開創初唐雅正文風,為後來王勃、楊炯、陳子昂詩文革新埋下伏筆。

貞觀六年,太宗功業漸盛,四方平定,百官爭相獻上《聖德論》,通篇堆砌溢美之詞,吹捧帝王功績。虞世南也寫下一篇《聖德論》,全文極少吹捧功績,大半篇幅都在規勸太宗:天下安定更要戒驕戒躁,慎終如始,不能因盛世放鬆自律,體恤百姓永不能忘,開創盛世容易,守住盛世艱難。

太宗讀完這篇與眾不同的《聖德論》,反覆品讀,把文章放置案頭時時翻看,時刻警醒自己,可見虞世南文字的力量,不在於辭藻華麗,而在於直擊本心、引人自省。

閒暇之時,虞世南常與太宗、弘文館學士一同酬和作詩。太宗偏愛雄闊大氣的詩篇,虞世南的和詩從不刻意迎合帝王喜好拔高氣勢,始終保持溫潤剋制的基調,字句之間藏著家國百姓,在初唐宮廷文人之中,獨樹一幟。

貞觀十二年,虞世南已是八十一歲高齡,常年伏案讀寫損耗身體,體弱多病,數次臥床不起,自覺精力不足以支撐秘書監、弘文館學士繁雜公務,正式向太宗上表,請求辭官歸鄉養老。

太宗起初堅決不肯應允,心中不捨這位陪伴自己二十載、時時提點自身的老臣,下詔書挽留:“先生學識德行天下無雙,朕遇事無人商議,萬萬不可辭官。”虞世南接連數次遞上辭呈,言辭懇切,訴說身體衰頹,無力處理公務,太宗見他態度堅定,實在不忍苛責,方才應允退休請求。

即便准許辭官,太宗依舊給予極高優待:保留銀青光祿大夫三品散官品級,弘文館學士身份不變,俸祿、隨從護衛全部和在職官員相同,不必每日入朝值守,只需每月入宮數次,與自己閒談典籍、論道書法。

退休後的虞世南居於長安城中僻靜宅院,閉門不出,每日讀書、練字、栽種花草,極少參與官場應酬。太宗時常放下政務,輕車簡從前往他的私宅探望,二人圍坐爐前,不談朝堂權謀,只聊古籍、書法、詩文,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沒有半分君臣隔閡。

一次太宗登門,見虞世南家中陳設簡陋,桌椅器物樸素,家中沒有金玉珍寶、華麗綢緞,十分感慨:“先生身居高位數十年,封永興縣公,俸祿豐厚,卻依舊清貧如此,這份德行,滿朝文武無人能及。”當即賞賜大量錢糧錦緞,虞世南推辭再三,實在推脫不掉,才勉強收下,轉手分給家中貧苦親友。

同年秋天,虞世南病情急劇加重,臥床不起。太宗心急如焚,每日派遣多名御醫輪流診治,宮中使者絡繹不絕,早晚兩次進宮稟報病情,但凡有一絲好轉跡象,太宗都會面露喜色;病情反覆,太宗便整日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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