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但凡向許敬宗送上厚禮的武將、官員,他修史時一律隱去過失,大肆誇讚功績。高句麗之戰,龐孝泰率軍作戰,全軍慘敗,損兵折將,本是戰敗之將,龐孝泰重金賄賂許敬宗,許敬宗便在史書中改寫戰事經過,將其塑造成奮勇殺敵、勞苦功高的名將;尉遲敬德之子迎娶許家女子,許敬宗為尉遲敬德立傳時,盡數抹去其居功自傲、衝撞官員的諸多劣跡,連太宗當年親筆賞賜長孫無忌的文章,都被他擅自修改記載,寫成賞賜尉遲敬德,刻意抬高親家聲望。
這般肆意篡改正史的行為,在古代文人眼中是十惡不赦的重罪。史官承載記錄一代興衰、留給後世真相的職責,曲筆篡改等同於欺騙後世,士林對此深惡痛絕,可許敬宗手握官方修史許可權,當朝無人能夠制約,諸多不實記載留存史書,多年後劉仁軌等人重新整理國史,才大量刪改修正,可許敬宗曲筆留下的罵名,再也無法抹去。
貪財聯姻、曲筆修史兩大汙點,足以讓許敬宗名聲掃地,但真正讓他躋身朝堂核心、徹底改變初唐政治格局的,是永徽六年爆發的廢王立武大案。這場風波之中,許敬宗押上全部仕途,堅定站在高宗與武昭儀一方,對抗以長孫無忌為首的全部元老重臣,一躍成為帝后心腹宰相。
永徽年間,王皇后無子,高宗寵愛武昭儀武則天,想要廢黜王氏,改立武氏為皇后。訊息傳出,朝堂元老集體強烈反對,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來濟四大託孤重臣輪番進諫,直言武則天曾侍奉先帝,身份尷尬,萬萬不可冊立為後,褚遂良甚至在大殿之上以頭撞柱,血流滿面,拼死阻攔,李治屢次被重臣駁斥,進退兩難,心中壓抑許久的不滿日益加劇。
彼時文武百官大多觀望局勢,一邊是手握兵權、根基深厚的長孫無忌集團,一邊是心意已決的年輕帝王,沒有人敢公然站出來支援廢后,生怕站錯隊伍萬劫不復。許敬宗卻一眼看透局勢核心:廢后一事,表面是後宮嬪妃更替,實則是李治想要奪回朝政大權,擺脫關隴勳貴集團的控制。長孫無忌是皇帝親舅舅,卻處處制衡皇權,李治內心早已積怨,武則天聰慧有謀,若能借此機會助力帝后,便是獨一無二的從龍之功,未來權勢不可限量。
權衡利弊之後,許敬宗主動充當帝后朝堂喉舌,四處遊說百官,公開宣揚支援廢王立武的言論,最著名的一番說辭流傳至今:“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一後,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意思十分直白,鄉下農夫多收幾石麥子尚且想著更換妻子,天子想要冊立皇后,是帝王家事,外人憑什麼無端阻攔、妄加議論。
這番話通俗直白,精準戳中李治內心痛點,將元老重臣的勸諫定義為干涉帝王私事,極大動搖了觀望官員的立場。武則天暗中派遣心腹賞賜許敬宗金銀財物,李治也對他愈發信任,許敬宗不停在朝堂內外奔走,拉攏中層官員,不斷向皇帝上書,羅列廢黜王皇后、冊封武昭儀的合理性,分化長孫無忌一派勢力。
永徽六年九月,李治不顧群臣反對,下詔廢王皇后、蕭淑妃為庶人,打入冷宮;同年十一月,正式冊封武則天為皇后,廢后風波塵埃落定。全程奔走吶喊、出謀劃策的許敬宗,立刻得到豐厚回報,官職接連升遷,顯慶元年,授太子賓客,不久拜侍中,正式躋身宰相行列,同時保留監修國史職權,封高陽縣郡公,高宗甚至特許他可以在武德殿西側偏房隨時等候召見,參與核心機密商議,聖眷遠超一眾老臣。
站穩宰相之位後,許敬宗順著帝后心意,持續清理前朝反對勢力。他率先上書,請求削除王皇后、蕭氏家族全部官爵,流放其親族;緊接著進言,現今太子李忠乃是王皇后收養,身份尷尬,心中必然不安,建議廢黜李忠太子之位,改立武則天親生兒子李弘為儲君,穩固國本。李治採納提議,將李忠降封為梁王,外放房州,冊封李弘為新太子,徹底斬斷關隴集團借東宮制衡皇權的渠道。
此時朝堂之上,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依舊擁有極高聲望,只要這些元老尚存,帝后依舊無法完全掌控朝政,剷除長孫集團,成為許敬宗下一階段核心任務。顯慶四年,一樁普通官員結黨案爆發,成為清算長孫無忌的導火索。
洛陽官員李奉節上書,告發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結黨營私,李治下令許敬宗、辛茂將一同審理此案。許敬宗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單獨提審韋季方,嚴刑逼供,強行誘導韋季方供認與長孫無忌勾結,意圖謀反。韋季方不願憑空誣陷太尉,絕望之下當庭自刺,重傷未死,許敬宗趁機上奏,稱韋季方畏罪自殺,足以證明長孫無忌謀反屬實。
李治起初尚且猶豫,不願直接處死親舅舅,感慨道:“朕不忍處置元舅,後世史官會如何評價朕?”許敬宗當即引述漢文帝誅殺舅舅薄昭的典故,勸說帝王大義滅親,謀反乃是動搖江山的重罪,不能顧及私人親情,若放任長孫無忌,他日起兵叛亂,皇室將萬劫不復。一番層層遞進的說辭,打消李治心中所有顧慮,下旨剝奪長孫無忌一切官職封地,流放黔州,其子侄全部革職流放嶺南。
為杜絕後患,許敬宗奉旨前往黔州複審長孫無忌謀反案,抵達流放之地後,逼迫長孫無忌自縊身亡;褚遂良早已被貶潭州,不久後鬱鬱而終,韓瑗、來濟等當初反對廢后的大臣,盡數羅織罪名流放偏遠蠻荒之地,朝中關隴勳貴勢力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再也無人能夠制衡李治與武則天,而許敬宗,便是這場大清洗最鋒利的一把刀。
清算完所有政敵之後,許敬宗權勢達到人生頂峰,顯慶三年,升任中書令,即右相,手握中書省最高行政權力,朝廷所有詔令、官員任免商議皆需經過其手,兼修國史、監管圖書典籍,軍政文務大權集於一身,朝堂之上無人能與之抗衡。
身居相位、爵封郡公的許敬宗,晚年生活極盡奢靡張揚,宅邸修建得富麗堂皇,裝飾奢華,家中歌姬侍女數以百計,時常舉辦盛大宴席,邀請百官赴宴,揮霍無度,俸祿、皇帝賞賜、聯姻賄賂得來的金銀堆積滿屋,對錢財的渴求至年老絲毫沒有收斂。
除了早年將女兒遠嫁嶺南蠻酋換取彩禮之外,許敬宗在子女婚嫁之上,全程以利益為先,只要對方能夠贈送重金,完全不計較門第品行。他為兒子許彥伯迎娶尉遲敬德孫女,收取鉅額聘禮,轉頭就在史書之中美化尉遲一族;但凡有官員想要家中子弟與許家聯姻,必先奉上豐厚財物,一時間朝堂之中,人人皆知許相賣兒女換金銀,士林鄙夷之聲從未斷絕。
比貪財更令朝野譁然的,是許敬宗自家爆發的驚天醜聞,這件家事甚至驚動高宗,成為滿朝文武茶餘飯後的談資。許敬宗年老之後,寵愛家中一位年輕侍妾,名叫虞氏,對其百般縱容。可他的長子許彥伯,常年出入內宅,竟與這位庶母虞氏私通,私情敗露之後,許敬宗震怒不已。
尋常官員遇上這般家門醜事,大多私下遮掩,低調處置,保全家族臉面,許敬宗行事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他絲毫不在意家醜外揚,直接將兒子與侍妾私通的全部細節整理成文,寫成奏摺遞交給唐高宗,主動揭發自家醜聞,請求朝廷嚴懲兒子。高宗看過奏摺十分震驚,只能依照律法,將許彥伯流放至嶺南蠻荒之地,虞氏被逐出府邸,永不復用。
堂堂當朝宰相,將母子穢亂內宅的醜事主動上報天子,任由百官議論,絲毫不在乎家族聲譽,當時眾人皆無法理解其行事邏輯。有人評價他冷酷無情,為了自身清譽,不惜犧牲親生兒子;也有人認為,許敬宗深知自身早已汙點滿身,再多一樁家醜也無法讓名聲更差,不如主動上交朝廷,展現自己大公無私、不徇私情的姿態,博取帝王信任,鞏固自身相位。無論出於何種心思,這件醜聞再度坐實世人對他“家風敗壞、毫無禮法”的評價。
龍朔二年,許敬宗已七十八歲高齡,年老體衰,精力不足以持續處理繁雜政務,上表向唐高宗請求致仕,告老還鄉。李治感念他數十年陪伴東宮、輔佐帝后、平定朝堂勳貴集團的巨大功勞,沒有直接准許他完全辭官,下旨授予特進高階散官,依舊保留俸祿、朝會資格,但凡國家重大商議、修撰典籍事宜,仍可入宮參與商議,恩寵依舊不減。
致仕之後的兩年間,許敬宗安享榮華,高宗時常賞賜絲綢、珍寶、肉食,多次派人前往府邸探望。
咸亨三年,西元672年,八十一歲的許敬宗在家中病逝,走完橫跨隋、唐兩代的漫長一生。
得知許敬宗去世訊息,唐高宗十分悲痛,為其廢朝三日,停止朝堂議事以示哀悼,下詔追贈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大都督,特許靈柩陪葬唐太宗昭陵。
陪葬昭陵是初唐臣子至高無上的榮譽,房玄齡、李靖、尉遲敬德等開國元勳才有此待遇,足以證明李治一輩子感念許敬宗的助力,全然不在乎朝野對他的負面評價。
風光下葬之後,朝堂再起風波,一場諡號之爭,將許敬宗一生功過矛盾徹底擺上檯面,成為後世評判他的關鍵佐證。
古代大臣離世,朝廷會根據一生品行功過議定諡號,一字或兩字概括其人一生,流傳後世,是文人官員身後最重要的蓋棺定論。許敬宗死後,太常寺負責擬定諡號,博士袁思古綜合其一生劣跡,擬定諡號為“繆”。
按照古代諡法,“繆”字代表名實不符、品行邪僻、言行虛偽,是極惡的差評諡號。袁思古給出理由清晰直白,全部取自正史記載的真實事蹟:許敬宗江都兵變屈膝求生,失臣子氣節;國喪之時取笑同僚,無禮失儀;收取重金嫁女蠻夷,貪財無度;執掌國史肆意曲筆,公報私仇;構陷長孫無忌等忠良,殘害元勳;家中子女穢亂內宅,家風崩壞,一生過錯數不勝數,配“繆”字當之無愧。
這份諡號公示之後,許敬宗的孫子許彥伯(此時已遇赦從嶺南返回長安)當即上書朝廷,激烈反駁太常寺的評定,控訴袁思古與許家有私人恩怨,刻意惡意詆譭先祖,請求朝廷重新召集官員商議,更換美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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