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永徽兩朝朝堂之上,從來不缺風骨凜然、青史留名的賢臣,亦不乏趨時附勢、身後揹負千載罵名的投機之臣。在北宋歐陽修主持修訂《新唐書》,首次設立《奸臣傳》時,位列卷首第一人,既不是弄權禍國的李林甫,也不是媚上亂政的楊國忠,而是橫跨隋唐兩代、官至中書令、陪葬昭陵、活至八十一歲壽終正寢的許敬宗。
細讀完整史料便會發現,許敬宗的一生從不是單一臉譜化的“奸臣”二字可以概括。他生於亂世,親眼見證王朝傾覆、父兄慘死,骨子裡刻下“生存至上”的處世準則;他擁有碾壓同代多數官員的文學天賦,卻從未將筆墨用於堅守史官風骨,反倒以文字為籌碼,換取金銀、官位、人情;他精準捕捉每一次權力風向,太宗在位時收斂鋒芒、展露才學,高宗掌權後精準押注武昭儀,不惜與開國元勳徹底對立;他一生行事處處矛盾,忠良之後卻毫無殉節之志,史官之首卻肆意曲筆修史,身居相位卻貪鄙好利、不修門風,死後高宗破格厚葬,朝臣卻為其諡號爭執不休,一段“繆”“恭”的諡號風波,更是將他一生功過爭議推向頂峰。
許敬宗,字延族,西元592年生於杭州新城,即今今日浙江杭州富陽一帶。許氏家族並非寒門新貴,乃是魏晉以來世代紮根江南的老牌士族,先祖為東晉著名文人許詢,自永嘉之亂中原士族南渡後,許家便世代在江東南朝為官,歷經宋、齊、梁、陳四朝,文脈綿延百餘年,是江南一帶公認的書香門第。
許敬宗的父親許善心,更是彼時朝野聞名的正直臣子。南陳覆滅之時,許善心身為陳朝官員,得知故國滅亡,身著喪服閉門痛哭三日,哀慟之情傳遍京師。隋文帝楊堅欣賞他忠貞重義,非但沒有降罪,反而徵召入朝,一路提拔,至隋煬帝大業年間,官拜禮部侍郎,執掌朝廷禮樂、人才選拔要務,為人剛直,從不攀附權貴,朝堂上下皆公認其風骨。
生長在這樣滿門忠義、書香環繞的家庭,許敬宗自幼便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文字天賦。古人求學,多十數歲方能通讀經典、提筆成文,許敬宗七八歲便能熟讀《詩》《書》,稍長即可即興賦詩撰文,行文辭藻華美,邏輯清晰,年少時便在家鄉遠近聞名。大業年間,朝廷開設秀才科,彼時科舉尚不完善,秀才是含金量極高的功名,全國錄取人數寥寥,二十歲出頭的許敬宗一舉登科,成為當時最年輕的秀才之一,徹底印證自身才學。
考中秀才後,朝廷授予他淮陽郡司法書佐一職,負責處理地方文書、刑獄記錄。許敬宗本就擅長文字,處理公文得心應手,沒過多久便被調至謁者臺值班,掌管朝廷文書傳遞、百官奏事中轉,得以近距離接觸隋朝中樞朝堂,親眼目睹隋煬帝執政後期朝政日漸混亂,朝臣分化,暗流湧動。
彼時的許敬宗,尚未暴露後世為人詬病的種種劣跡。少年得志、家世清白、文筆出眾,所有人都預設他會復刻父親許善心的道路,憑才學與忠直穩步晉升,成為一代名臣。沒有人預料,一場席捲天下的江都兵變,會徹底撕碎他自幼習得的儒家氣節,重塑他貫穿一生的生存邏輯,也為他身後千載罵名埋下最初的伏筆。
大業十四年,西元618年,隋煬帝滯留江都,天下群雄並起,關中、中原早已脫離隋朝管控,隨行禁軍思鄉心切,對窮奢極欲、不顧民生的楊廣積怨極深。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聯合一眾禁軍將領發動兵變,闖入宮城,縊殺隋煬帝,隋朝統治就此宣告崩塌。
兵變之後,宇文化及召集江都所有在朝文武,逼迫眾人俯首稱臣,凡不肯歸順、出言斥責叛軍者,當場斬殺立威。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驚懼不已,紛紛跪拜恭賀新主,唯獨許善心挺直身軀,不肯屈膝,當眾痛斥宇文化及弒君謀逆、大逆不道。宇文化及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將許善心推出殿外斬首,許敬宗就站在一眾官員之中,親眼目睹父親被叛軍押走,頃刻身首分離。
史書此處記載形成鮮明對比:同時遇害的大臣虞世基,其子虞世南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叛軍,願以自身性命代替父親赴死,忠義之舉傳遍天下;而許敬宗在父親被殺之後,沒有半分悲憤抗爭,反倒快步上前,對著殺父仇人宇文化及跪地叩首,不斷哀求饒命,姿態卑微,極盡討好,史書中以四字概括他當日行徑——“舞蹈求生”。
宇文化及見他文采出眾,又主動歸順,便赦免其死罪。這一幕,成為日後朝堂之上眾人拿捏許敬宗短處、時時譏諷他的把柄,多年之後封德彝將此事四處傳播,更是讓許敬宗記恨數十年,掌權修史之時不惜歪曲史實報復,一切因果,皆始於江都大殿這場生死抉擇。
後世讀史者常站在道德制高點斥責許敬宗貪生怕死、不顧父仇,但若拋開道德評判,結合當時的絕境便能窺見他內心的轉變。自幼讀聖賢書,親眼見堅守忠義者落得身死下場,亂世之中,氣節無法保全性命,只有順勢低頭,才能活下去。這場劫難徹底改變他的價值觀:相較於虛無的名節,保全自身、謀求權位富貴,才是立身根本。這份刻入心底的生存之道,將指引他走完之後六十餘年仕途。
江都局勢混亂,宇文化及叛軍根基不穩,很快遭遇各路義軍圍剿。許敬宗不願長久依附叛軍,尋機逃離江都,輾轉投奔割據瓦崗、勢力雄厚的李密。李密知曉他文筆極佳,當即任命其為元帥府記室,與魏徵一同掌管全軍文書、檄文、政令起草,二人成為李密身邊兩大文臣,共事數年。
這段與魏徵同朝共事的經歷十分耐人尋味。魏徵一生以直言敢諫、堅守道義聞名,而許敬宗截然相反,兩人身處同一陣營,處事風格天差地別。李密與王世充大戰落敗,瓦崗軍徹底潰散,魏徵選擇前往長安投奔李唐,許敬宗也緊隨其後,順勢歸降大唐,沒有絲毫留戀舊主之心,亂世輾轉三主,從未因所謂忠義困死自身。
武德初年,大唐初建,許敬宗憑藉李密舊臣身份,獲臨時授官文書,擬定漣州別駕。這份官職品級低微,且屬於臨時任命,並無正式編制,尋常文人難免心生失意,但許敬宗安然赴任,耐心等待時機。恰逢秦王李世民四處蒐羅天下文人,聽聞許敬宗文名,特意下旨徵召,將他調入秦王府文學館,位列秦府十八學士之一,許敬宗正式踏上李唐中樞仕途,迎來人生第一個上升期。
武德四年,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竇建德,奠定大唐統一根基,開設文學館招攬賢才,十八學士分三批輪值,伴隨秦王研讀典籍、商議政務,是彼時全天下文人最嚮往的位置。能躋身其中,代表著帝王極高的認可,房玄齡、杜如晦、褚亮、虞世南等後世名相名臣皆在其列,許敬宗與一眾頂尖文人同列,足以證明其文字功底在初唐屬於第一梯隊。
此時的許敬宗十分懂得收斂鋒芒。親眼見過亂世殺戮,又深知李世民麾下賢才雲集,自己並無家世軍功加持,唯一依仗只有文筆,故而平日裡謹言慎行,潛心協助秦王處理文書、編撰典籍,極少發表尖銳政見,不參與皇子儲位之爭,安穩蟄伏,順利熬過武德年間太子與秦王的權力交鋒。
玄武門事變後,李世民登基為唐太宗,改元貞觀,開啟大唐盛世。秦府舊臣盡數提拔,許敬宗也隨之穩步升遷。貞觀八年,許敬宗授著作郎,兼任修國史,第一次手握官方史書編撰權力,不久遷任中書舍人,負責起草帝王詔令、傳遞中樞密令,近距離接觸太宗,時常承接文字要務,帝王對其文筆十分滿意。
本該穩步積累聲望、靠修史建立士林口碑的許敬宗,很快便鬧出一樁轟動朝堂、被御史彈劾貶官的醜聞,第一次將自身輕薄無禮的本性暴露在滿朝文武面前。
貞觀十年,文德皇后長孫氏病逝,長孫皇后賢德寬厚,深得太宗與百官敬重,皇后駕崩乃是國喪,朝廷下旨,文武百官全部身著喪服,入宮弔唁,舉國上下肅穆哀傷。那日百官列隊立於大殿之外,按次序入宮行禮,時任率更令的歐陽詢站在人群之中。歐陽詢是初唐四大書法家之一,才學蓋世,唯獨生得身形瘦小、容貌怪異醜陋,百官之中有人悄悄伸手指點,低聲議論其樣貌,本是無傷大雅的小聲閒談,許敬宗站在一旁,竟忍不住當場放聲大笑,笑聲穿透肅穆的弔唁隊伍,在場官員盡數側目,驚駭不已。
國喪期間,舉國哀痛,當眾取笑同僚相貌,舉止輕浮、毫無禮法,此事很快被御史記錄彈劾,遞上奏摺呈交太宗。李世民素來看重朝堂禮儀、臣子德行,見到奏摺十分不悅,不顧許敬宗往日文字功勞,直接下旨將其貶出京城,授洪州都督府司馬,遠赴江南偏遠州縣任職。
這場貶謫算是太宗對許敬宗一次明確敲打:才華再出眾,品行不修、失儀失禮,依舊不能身居中樞要職。貶官數年,許敬宗沒有怨天尤人,在地方勤勉處理政務,時常上表陳述地方民情,文筆依舊懇切優美,慢慢沖淡太宗心中不滿,數年後得以調回長安,升任給事中,依舊兼任修國史,重回史官崗位。
重回京城、重掌史筆的許敬宗並未吸取教訓收斂私心,只是學會了隱藏。貞觀十七年,許敬宗與敬播一同編撰完成《武德實錄》《貞觀實錄》,完整記錄李淵開國、太宗登基以來朝堂大事,典籍修成之後,朝廷論功行賞,冊封許敬宗為高陽縣男,賞賜絲帛八百段,代理檢校黃門侍郎,官職再度提升。一同修史的敬播為人正直,修史秉筆直書,不偏不倚,是公認的良史之才,許敬宗在敬播共事期間,尚且有所顧忌,不敢隨意篡改史實,等到後來敬播因事被貶外放,許敬宗獨掌修史大權,便徹底放開手腳,將史書變成宣洩私怨、換取利益的工具。
貞觀中後期,李治被立為皇太子,太宗挑選有才德的臣子東宮輔政,許敬宗憑藉多年文字資歷,升任太子右庶子,專職陪伴太子讀書、處理東宮文書,長期陪伴李治左右,成為太子身邊近臣,這一段東宮共事經歷,為他日後在永徽年間扶搖直上埋下關鍵伏筆。他日日與李治相處,十分清楚這位太子性格溫和、內心渴望擺脫長孫無忌等元老束縛,這份對帝王心思的精準洞察,將在多年後的廢后風波中發揮決定性作用。
貞觀十九年,唐太宗御駕親征高句麗,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監國,朝廷安排高士廉、許敬宗一同留守,執掌中樞機要政務。大軍行至遼東,中書令岑文字勞累過度,病逝于軍營,前線缺少草擬詔書的核心文臣,太宗即刻傳召許敬宗趕赴行營,以本官代理中書侍郎,隨軍處理詔令文書。
唐軍在駐蹕山大破高句麗主力,敵軍潰散,太宗大喜,當即下令草擬捷報、封賞詔令,許敬宗立於帝王戰馬之前,當場提筆成文,無需草稿,文辭磅礴華麗,敘事條理分明,將大捷盛況寫得氣勢恢宏,太宗讀完讚不絕口,自此之後,但凡重要詔敕、對外檄文,多交由許敬宗執筆,獨掌帝王文誥大權,聖眷達到貞觀時期頂峰。
彼時朝堂之上,眾人皆知許敬宗文采冠絕一時,可私下裡,不少老臣始終輕視他的品行,國喪大笑、江都屈膝求生兩件舊事時常被人提起,只是太宗惜才,屢次包容他細微過失,故而官職一路平穩上升。貞觀二十一年,朝廷加封銀青光祿大夫,許敬宗躋身高階文臣序列,只待新帝登基,迎來屬於自己的權力巔峰。
貞觀二十三年,唐太宗病逝,太子李治即位,是為唐高宗,改元永徽。新帝登基,朝堂權力格局重新洗牌,長孫無忌、褚遂良作為太宗託孤大臣,手握軍政大權,關隴勳貴集團掌控朝堂大半話語權,許敬宗作為東宮舊臣,本有晉升契機,卻很快因一樁貪財聯姻醜聞,再度遭遇貶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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