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開皇十五年,西元595年,鄧州棘陽(今河南新野)岑氏府邸迎來一名男嬰,取名岑文字,字景仁。岑氏並非寒門,乃是傳承數代的書香官宦世家,祖上淵源深遠,遠祖為東漢雲臺二十八將之一、徵南大將軍岑彭,家族世代崇文尚禮,文脈從未斷絕。
岑文字的祖父岑善方,曾在後梁政權擔任吏部尚書,掌管全國官吏選拔,官聲清正,後舉家遷居江陵,也就是今日湖北荊州一帶,岑氏自此紮根荊楚,成為江陵當地有名望計程車族。父親岑之象,承襲家學,成年後出仕隋朝,授邯鄲縣令,為官清廉,一心撫卹百姓,不結朋黨、不斂私財,可亂世之中,清廉本分反倒容易招來禍端。
隋朝末年,朝政早已暗流湧動,隋文帝晚年猜忌苛察,隋煬帝繼位後橫徵暴斂,地方官場傾軋成風。岑之象為人耿直,不肯迎合當地豪強,遭人憑空羅織罪名,一紙訴狀送入司隸衙門,鋃鐺入獄,百般申辯卻無人採信,眼看就要蒙冤定罪,家中親友四散奔走,上下打點,始終找不到翻案門路。彼時岑文字年僅十四歲,尚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聽聞父親蒙冤入獄,全家一籌莫展,沒有絲毫慌亂,主動站出來,獨自前往司隸官署,要當堂為父親申訴冤屈。
彼時的司隸衙門官吏見來人只是個半大孩童,本打算隨意驅趕,並未放在心上。可岑文字立於公堂之下,身姿端正,條理清晰,將父親為官數年的行事、誣告者的漏洞、證詞矛盾之處一一拆解陳述,言辭哀切卻邏輯縝密,全程不卑不亢,沒有半分孩童的怯懦,滿堂官吏全都放下手中事務,靜靜聽他辯駁,整個公堂鴉雀無聲。
主審官員心中震動,見這少年文采談吐遠超常人,有意試探,命他當場以蓮花為題,作一篇《蓮華賦》。蓮花自古喻君子,考驗少年心性與文筆,若是尋常孩童,驟然受命,必然慌亂失措。岑文字接過紙筆,不假思索,提筆揮毫,片刻之間賦文落筆,辭藻清麗、立意高遠,借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暗喻父親清廉蒙冤,字字懇切,文采驚豔全場。滿衙官吏傳閱賦文,無不讚嘆稱賞,主審官當即重新核查案件,甄別誣告證據,岑之象的冤屈得以昭雪,平安出獄。
十四歲少年當庭辯冤、當場作賦救父一事,迅速傳遍鄧州、江陵兩地,岑文字一夜之間名動荊襄。鄉鄰皆稱其神童,郡府舉薦他參加秀才考試,這在隋朝是普通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晉升通道,可岑文字卻直接推辭不應。
此時的他早已看透隋朝朝堂的腐朽昏暗,帝王昏聵、官吏貪腐,天下大亂的苗頭已經顯露,無心踏入這搖搖欲墜的官場,閉門在家博覽經史典籍。史書評價岑文字“性沈敏,有姿儀,善文辭,多所貫綜”,沉靜聰慧,樣貌溫雅,熟讀各類典籍文章,過目不忘,數年閉門苦讀,為日後執掌朝廷詔誥、編撰史書打下了無可替代的學識根基。
在家讀書的數年裡,岑文字恪守孝道,日日侍奉父母,待人寬厚,哪怕是家中僕役、鄉野貧賤百姓,他都以禮相待,從不仗著士族身份倨傲自持。鄰里但凡有糾紛、難處,都願意找他調解,他總能公允調和,在江陵一帶積攢下極好的聲望。
平靜讀書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大業末年,隋煬帝巡遊無度,各地農民起義接連爆發,群雄割據,戰火席捲大江南北,安穩讀書的歲月徹底終結,岑文字被迫捲入亂世紛爭。
西元618年,隋煬帝在江都被叛軍殺害,隋朝正式覆滅,天下徹底分崩離析。李淵在長安建立大唐,割據勢力遍佈四方,王世充佔據洛陽,竇建德盤踞河北,江陵之地則由蕭銑掌控。
蕭銑乃是後梁皇室後裔,趁亂在江陵稱帝,國號梁,史稱蕭梁,勢力範圍極廣,南至交趾,北抵漢水,西控三峽,東達九江,坐擁半壁江南,是大唐統一路上最強勁的對手之一。蕭銑聽聞江陵名士岑文字才名遠播,特意派人登門徵召,授予中書侍郎一職,全權掌管蕭梁朝廷文書、詔令、檄文等機要事務。
岑文字權衡時局,蕭銑佔據荊楚,百姓飽受戰亂流離,若是拒絕徵召,恐引來兵禍,傷及江陵百姓,只能接受官職。任職蕭梁的四年間,他依舊保持本心,屢次勸諫蕭銑輕徭薄賦、安撫流民,可惜蕭銑外表寬仁,內心猜忌多疑,忌憚麾下將領兵權,屢屢誅殺功臣,朝堂人心渙散,岑文字深知蕭銑並無平定天下、安定萬民的帝王氣度,只是隱忍周旋,默默保全城中百姓,靜待天下大勢明朗。
武德四年,西元621年,唐高祖李淵下令大舉征伐蕭銑,以河間郡王李孝恭為行軍總管,李靖輔佐,統領十二路大軍,自夔州順長江東下,直逼江陵。唐軍水師勢如破竹,接連擊潰蕭梁守軍,層層圍困江陵城池,城中糧草日漸匱乏,軍心大亂。
城內文武官員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拼死固守,與唐軍死戰到底;一派心生畏懼,想要棄城逃亡。岑文字此時看清大勢,大唐一統已是定局,困守孤城只會引來屠城之災,江陵數萬百姓將慘遭屠戮,當即勸說蕭銑開城歸降:隋末戰亂數十年,江南百姓早已疲於奔命,人人期盼太平盛世,大唐天子李淵心懷天下,歸降方可保全全城老小,若是頑抗,城破之後玉石俱焚。蕭銑思索再三,採納岑文字建議,率領文武百官出城投降。
蕭銑歸降之後,唐軍將士湧入江陵城內,眾將領認為蕭梁頑抗許久,心中積怨,紛紛向李孝恭請求,准許士兵劫掠城中財物、人口,以此犒賞三軍。江陵是荊楚重鎮,城中數萬百姓,無數商戶、士族、平民,一旦縱兵掠奪,便是一場浩劫。
危急關頭,岑文字主動求見李孝恭,一番說辭直擊利害,字字句句皆是為江南萬民考量:“自隋無道,群雄四起,四海百姓流離求生,翹首期盼明主降臨。蕭氏君臣主動歸降,本意是脫離戰亂、歸附大唐。倘若大王放任士兵劫掠江陵,江、嶺以南尚未歸附的州縣百姓,必定心生恐懼,人人自危,原本願意歸順大唐的勢力,都會心生牴觸,自此江南再無寧日。不如安撫江陵百姓,廣施朝廷恩德,讓遠近州縣知曉大唐寬厚仁德,天下自然盡數歸附。”
這番話點醒了李孝恭,他瞬間明白其中輕重,當即下令全軍禁止掠奪,安撫城內百姓,江陵城得以保全,數十萬百姓免遭兵禍屠戮。江陵百姓感念岑文字救命之恩,家家戶戶銘記他的恩德,李孝恭也格外賞識岑文字的遠見與仁心,將他留在軍中,授予荊州別駕一職,輔佐處理荊州地方政務。
此後岑文字跟隨李孝恭出兵討伐割據江南的輔公祏,軍中所有檄文、文書、軍令全部交由岑文字執筆,行文精準周全,籌謀妥當,多次立下文書輔政之功,戰後升任行臺考功郎中,掌管江南官吏考核,正式踏入大唐官場。
亂世之中,無數文人要麼依附亂臣賊子,要麼隱遁山林不問世事,岑文字的選擇獨樹一幟:不貪亂世高官厚祿,所有謀劃出發點皆是百姓安危,以筆墨化解兵戈,單憑一番話保全一座城池,這份仁政底色,貫穿了他一生的仕途。
武德九年,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登基稱帝,改元貞觀,開啟貞觀盛世。貞觀元年,西元627年,岑文字受舉薦調入長安,授秘書郎,同時在中書省當值,正式進入大唐中央朝堂,近距離侍奉唐太宗李世民。
太宗十分重視農耕,開春親自舉辦藉田大典,祭祀農神,勸課農桑;每逢正月元日,朝堂舉辦盛大朝會,萬國使臣、文武百官齊聚宮中。兩場大典過後,岑文字揮筆寫下《藉田頌》與《三元頌》兩篇大作,文章辭藻華美,格局宏大,既讚頌太宗體恤民生、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又暗含居安思危、輕徭薄賦的治國諫言,兩篇頌文傳遍宮廷,文武百官讀後無不稱歎。
一代名將李靖素來愛惜人才,讀完岑文字的文章,極力向唐太宗舉薦,稱讚岑文字文才當世少有,堪當中書舍人重任。太宗本就留意這名江南文人,順勢提拔岑文字為中書舍人。中書舍人看似品級不高,卻是皇帝近臣,全國詔書、敕令、冊命、軍政奏章,皆由中書舍人起草,相當於皇帝的首席文字秘書,位置至關重要。
彼時朝中掌管文誥的頭號人物是顏師古,顏氏家學淵源深厚,自武德年間起,朝廷所有重大文書、帝王詔令幾乎全由他執筆,是公認的文壇大家。岑文字上任後,文書起草的速度、文采、周全程度,反倒遠超顏師古。
每逢軍國事務繁雜,數十道詔令同時需要草擬,岑文字不用伏案書寫,直接吩咐六七名官吏手持紙筆圍在身旁,他口述內容,官吏同步記錄,多篇文書一氣呵成,條理清晰,文意完整,沒有半分遺漏偏差,效率令滿朝官員震驚。後來顏師古因故獲罪被罷免官職,大臣溫彥博憐惜顏師古才華,向太宗求情,希望重新啟用。唐太宗坦然回應:“朕已經親自選出合適人選,你不必擔憂。”口中所說之人,正是岑文字,自此太宗將中樞文書核心事務盡數託付給他。
沒過多久,岑文字升任中書侍郎,專門掌管朝廷機密要事,參與國家核心政務謀劃。貞觀二年,太宗下詔修撰前朝史書,命岑文字與令狐德棻一同編撰《周書》,梳理北周數十年興衰歷史。編撰史書不僅考驗文筆,更需要獨到的政治見解、客觀的評判眼光,整部《周書》完成之後,書中所有評價歷史人物、總結朝代興衰的史論,幾乎全部出自岑文字手筆。
貞觀十年,歷時八年的《周書》編撰完工,呈遞太宗御覽,皇帝讀完大為滿意,封賞一眾修史官員,岑文字憑藉修史功績,封爵江陵縣子,擁有屬於自己的爵位,從一介江南布衣,成為擁有大唐爵位的朝堂重臣。
身居中樞機要,岑文字始終保持謙遜溫和,從不恃才傲物。平日裡居住的房屋簡陋狹小,家中沒有精緻的帷帳、軟墊裝飾,衣食簡樸,所得賞賜俸祿大多分給家中親眷、貧苦故人。但凡從前相識的貧賤友人,哪怕身份低微,他也以平等禮節相待,從未擺起高官架子。
唐太宗時常和身邊近臣評價岑文字:“弘厚忠謹,吾親之信之。”寬厚溫和、忠心謹慎,是我十分親近、完全信任的臣子。這份評價,足以見岑文字在太宗心中獨一無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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