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07章 鄭仁泰:玄武門元勛,天山毀譽將(1)

作者:令狐樓主·17天前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長安玄武門刀光血影,一場改寫王朝走向的政變塵埃落定。

後世提起這場驚天變故,最先映入腦海的永遠是尉遲敬德持槊闖宮、侯君集統籌謀劃、長孫無忌文臣定策,極少有人留意名單末尾那個名叫鄭仁泰的武將。

新舊兩唐書不曾單獨為他立傳,千百年間,他始終藏在初唐璀璨將星的陰影裡,彷彿只是玄武門一眾功臣中不起眼的陪襯。

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陝西禮泉昭陵陪葬墓區,一座深埋地下千餘年的古墓重見天日,一方完整的墓誌銘破開史書留白,才將這位被遺忘的大唐名將完整推到世人眼前。

墓主人名鄭廣,字仁泰,生於隋仁壽元年(601),卒於唐龍朔三年(663),享年六十三歲,一生橫跨隋末亂世、貞觀盛世、永徽顯慶三朝,從晉陽起兵追隨李氏,到四方征戰平定割據,從玄武門挺身擁立太宗,再到高宗朝獨當一面鎮守邊疆,東征高句麗、北討鐵勒九姓、西御吐蕃,足跡踏遍大唐東西南北疆場。他有從龍定鼎的首功,有橫掃塞外的大捷,也有孤軍覆沒、全軍僅存八百人的致命敗筆,功過交織,榮辱並存,是初唐最矛盾、也最真實的開國宿將。

鄭仁泰的家世,算得北朝以來標準計程車族將門。

墓誌清晰記載,其籍貫滎陽開封,鄭氏本就是中原望族,先祖世代為官,根基深厚。曾祖鄭景,北齊金紫光祿大夫、陽平太守,受封滎陽郡公,身後追贈司州刺史,在北齊朝堂身居高位,文治地方頗有聲名;祖父鄭繼叔,曾任齊朝陽王記室參軍,文武兼備,既能打理王府文書,亦熟稔行軍排程之道;父親鄭德通,隋朝眉州錄事參軍,隋末天下大亂,辭官歸鄉,守著宗族子弟避亂中原,大唐立國後,因兒子功勳卓著,追贈平州刺史,算是父憑子貴,身後得享官身榮光。

出身官宦世家的鄭仁泰,自幼沒有沾染世家子弟吟詩作賦、清談享樂的習氣,反倒天生偏愛弓馬兵策。墓誌形容他“幼懷雄略,早閱兵韜,懷封侯萬里之志”,孩童時期便不喜歡擺弄筆墨文章,反倒整日抱著祖傳兵書研讀,鄉間演武場上總能看見他的身影,騎射、長槊、佈陣推演樣樣鑽研。隋朝末年,煬帝暴政四起,天下烽煙不斷,各地起義軍此起彼伏,戰火席捲中原大地,尋常士族子弟要麼閉門自保,要麼依附本地割據勢力苟全性命,十六歲的鄭仁泰卻早早看清大勢,不願困在滎陽故土坐以待斃。

大業十三年,李淵父子於太原晉陽起兵,舉義旗討伐隋朝,訊息傳遍中原。彼時各路義軍首領數不勝數,李密瓦崗聲勢滔天、王世充盤踞洛陽、竇建德雄踞河北、劉武周割據馬邑,每一方勢力看起來都有問鼎天下的資本,士族子弟選擇主公,稍有不慎便會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鄭仁泰沒有盲從世人追捧的各路梟雄,獨自離開滎陽,北上太原,專程拜見李家二郎李世民。

這是他人生最關鍵的一次抉擇,也是貫穿一生的選擇。彼時李世民年紀尚輕,僅為敦煌郡公,軍中地位遠不及父親李淵、兄長李建成,麾下心腹寥寥,遠沒有後來天策府門客三千的盛況。旁人都勸鄭仁泰,太子李建成身為嫡長子,名正言順,未來必是儲君,投靠秦王實屬捨近求遠,風險極高。可鄭仁泰自有判斷,他親眼見過李世民治軍、待人、謀劃戰事,認定這位二公子胸襟、膽識、謀略遠勝同時代所有諸侯,亂世之中,唯有此人能安定天下,當即下定決心,歸入秦王麾下,成為李世民最早一批貼身親衛,自此終身不離不棄。

初入秦府的鄭仁泰,沒有顯赫官職,只是普通親隨,但他做事踏實沉穩,作戰悍不畏死,很快得到李世民的信任。晉陽起兵之後,李氏大軍揮師南下,直取長安,沿途攻破西河、霍邑、潼關等重鎮,每一場攻堅作戰,鄭仁泰必定身先士卒,登城斬將,數次身陷險境卻毫不動搖。李淵順利攻入長安,擁立代王楊侑,建立大唐根基,鄭仁泰因隨軍定關中之功,正式編入秦王直屬部隊,開啟長達數十年南征北戰的戎馬生涯。

大唐立國之初,天下並未太平,四方割據勢力環伺,李唐王朝只掌控關中一隅,統一之路佈滿荊棘。

武德二年至武德三年,劉武周、宋金剛從馬邑南下,接連攻陷太原、晉州,大唐龍興之地盡數丟失,關中震動,滿朝文武甚至有人提議放棄河東,退守關中自保。危難時刻,李世民主動請戰,領兵北上討伐劉武周,鄭仁泰作為隨軍親信,全程參與柏壁決戰。

柏壁之戰是初唐經典的消耗殲滅戰,李世民堅壁不戰,消磨敵軍銳氣,鄭仁泰主動承擔斥候偵查、側翼巡防的重任,多次率領輕騎深入敵營打探情報,數次遭遇宋金剛麾下精銳騎兵圍剿,憑藉精湛騎射殺出重圍,帶回精準軍情,為李世民制定突襲計劃提供關鍵支撐。決戰當日,唐軍全線出擊,鄭仁泰領一隊敢死騎兵直衝敵軍中軍,衝散宋金剛陣型,配合主力部隊追殺潰兵,一日一夜追擊兩百餘里,徹底擊潰劉武周主力,收復河東全境。此戰之後,李世民愈發看重鄭仁泰,將他調入天策府,成為天策親衛核心成員。

平定河東戰事剛剛落幕,中原兩大強敵王世充、竇建德便聯手合圍唐軍,李世民分兵奔赴洛陽,開啟虎牢關大戰,這是大唐統一中原的決定性戰役,鄭仁泰再度隨軍出征,全程參與圍困洛陽、虎牢阻擊竇建德兩大關鍵戰事。圍困洛陽城數月,王世充閉門死守,城防堅固,唐軍多次攻城死傷慘重,鄭仁泰負責統領登城敢死隊,冒著城上滾木、箭矢、火油強攻城牆,身上數處負傷依舊不肯後退。

竇建德率領十萬大軍馳援洛陽,屯兵虎牢關外,唐軍腹背受敵,局勢危急。李世民親率三千五百玄甲騎兵趕赴虎牢,攔截竇建德主力,鄭仁泰隨同玄甲軍一同奔赴前線。決戰當日,他跟隨李世民直衝夏軍大營,分割敵軍陣型,竇建德大軍瞬間崩潰,生擒竇建德,王世充失去外援,只能開洛陽城門投降。一戰平定兩強,中原徹底歸入大唐版圖,鄭仁泰在虎牢關立下實打實的大功,軍功簿上名次穩步提升,成為秦府武將裡不可替代的中堅力量。

連續平定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三大割據勢力,李世民功勳滔天,威望遠超太子李建成,朝堂之上,秦王集團與東宮、齊王集團的矛盾日益激化。太子李建成忌憚李世民手中兵權與天策府勢力,齊王李元吉處處附和太子,二人不斷拉攏、排擠、打壓秦府眾人,朝堂暗流洶湧,衝突一觸即發。

東宮先是重金收買尉遲敬德等秦府猛將,收買不成便羅織罪名陷害,又想方設法將秦府心腹武將調離京城,拆分秦王羽翼,程知節、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接連遭到外放,天策府人才不斷流失。鄭仁泰始終堅守長安,沒有被太子丟擲的高官厚祿打動,數次在危急關頭保護李世民,傳遞東宮動向,私下向秦王進言,提醒太子、齊王的謀害之心,早早堅定站在秦王一派,沒有半分動搖。

武德九年,矛盾徹底激化,李建成、李元吉計劃在昆明池餞行之時,埋伏甲士刺殺李世民,訊息提前洩露至秦府。生死關頭,李世民召集麾下所有心腹,定下玄武門伏兵之計,鄭仁泰名列九大核心功臣之中,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劉師立、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杜君綽、李孟嘗一同參與政變謀劃,承擔鎮守玄武門要道、攔截東宮援兵的重任。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凌晨,天色未明,長安玄武門一片死寂。鄭仁泰披全套明光鎧,腰佩橫刀,手持長槊,率領秦府精銳甲士提前埋伏於玄武門內側城牆之下,死死守住宮門要道。他的任務極為關鍵:一旦東宮、齊王兵馬聞訊趕來支援太子、齊王,必須死守宮門,阻斷援兵入城,為宮內李世民誅殺建成、元吉爭取足夠時間。

按照既定計劃,李世民攜尉遲敬德等人入宮面聖,鄭仁泰留在玄武門控扼關卡。不多時,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騎馬進入玄武門,行至臨湖殿察覺不對勁,調轉馬頭想要折返,李世民當即追出,雙方在宮道之上廝殺。李元吉拉弓射殺李世民,三次拉弓均未射中,尉遲敬德縱馬出擊,當場斬殺李元吉,李建成也死於亂軍之中。

東宮翊衛車騎將軍馮立、齊府副護軍薛萬徹聽聞宮內事變,立刻率領兩千餘名東宮、齊府精銳奔赴玄武門,想要破門營救太子齊王,大批甲士手持刀斧猛攻城門,箭矢如雨般射向城牆,局勢瞬間危急。城牆上僅有鄭仁泰率領的少量伏兵,兵力懸殊,敵軍瘋狂衝擊城門,門板已經出現裂痕,一旦宮門失守,兩千精銳衝入宮內,李世民一行人必將陷入絕境。

鄭仁泰臨危不亂,一面命令甲士以巨石、長木死死頂住宮門,一面親自登上城頭,引弓射殺帶頭攻城的敵將,接連放倒數名衝鋒在前的東宮校尉,壓制敵軍進攻勢頭。薛萬徹見久攻不下,調轉兵馬想要攻打秦府,城內軍心方才稍稍安定。等到尉遲敬德提著李建成、李元吉首級登上城頭示眾,東宮士兵見主帥已死,瞬間潰散,馮立、薛萬徹分頭逃亡,玄武門之變最兇險的危機就此化解,鄭仁泰守城阻援的功勞,無可替代。

事變平定之後,李淵迫於局勢,立李世民為皇太子,兩個月後禪位,李世民登基,改元貞觀,是為唐太宗。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論玄武門之功封賞所有心腹元勳,鄭仁泰作為九大伏兵核心,授游擊將軍,實封二百戶,賜爵歸政縣侯,獲得進入禁軍體系,執掌皇宮宿衛的資格。

貞觀初年,大唐名將如雲,李靖、李績、尉遲敬德、程知節、秦瓊、侯君集一眾開國將星光耀朝堂,鄭仁泰的資歷與戰功相比一眾頂級名將,稍顯遜色,因此太宗並未將他外放獨領大軍,而是安排他留在長安,統領禁軍,負責皇城、宮城安防,常年伴駕左右,屬於帝王最信任的貼身武官。這份安排看似沒有外放節度使、行軍總管風光,實則代表太宗毫無保留的信任,皇宮安危交付外人絕無可能,唯有從龍起兵、玄武門捨命相護的心腹,才能執掌禁軍兵權。

貞觀四年,鄭仁泰累積宿衛之功,晉封公爵,爵位穩步提升;貞觀七年,升遷歸政府統軍,全面掌管皇城府兵排程;貞觀十三年,再遷左衛中郎將,隸屬十六衛核心體系,常年值守皇宮北門,太宗出行巡幸、郊外狩獵,鄭仁泰必定領兵隨行護駕,數十年從未出現半點疏漏,行事低調謹慎,不結黨、不弄權,安守本職,極少主動爭功,在人才濟濟的貞觀朝堂,安穩度過十餘年平淡卻安穩的時光。

不少後世讀者疑惑,同為玄武門元勳,尉遲敬德、侯君集名留青史,鄭仁泰為何在貞觀中期近乎銷聲匿跡?核心原因有兩點:其一,貞觀前中期對外大規模戰事較少,北突厥、東突厥先後被李靖、李績平定,四方邊境大體安定,不需要大量武將領兵出征,朝堂武將以鎮守、宿衛為主;其二,太宗刻意平衡朝堂,頂級名將負責對外征伐,心腹舊將鎮守京城,各司其職,鄭仁泰的崗位註定常年留在長安,少有外出作戰的機會,自然在史料中筆墨寥寥。

但平淡不代表不受器重,太宗始終記著玄武門當日鄭仁泰死守宮門的救命之功,日常賞賜不斷,宅邸、良田、綢緞金銀年年頒賜,家族親眷也得以蔭封。鄭仁泰十分清楚自身定位,從不攀比一眾出征名將的功勳,每日勤懇操練禁軍,規整宮城安防條例,數十年如一日,從未懈怠,這份沉穩踏實,讓太宗對他愈發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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