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07章 鄭仁泰:玄武門元勛,天山毀譽將(2)

作者:令狐樓主·21天前

這場親征最終因寒冬來臨、糧草不濟,唐軍主動班師回朝,並未徹底平定高句麗,但鄭仁泰隨軍全程作戰,側翼排程、騎兵指揮有條不紊,還發掘了薛仁貴這員後世家喻戶曉的名將,回京之後,太宗論東征軍功,提拔鄭仁泰為檢校右武侯將軍,加封上柱國,不久轉任左屯衛將軍,晉封同安郡開國公,爵位達到人生頂峰,十六衛大將軍的權柄,也自此握在手中。

貞觀二十一年,大唐再度調兵征討高句麗,分海陸兩道進軍,李績擔任遼東道行軍大總管,鄭仁泰出任副大總管,統領營州兵馬,自新城道出兵夾擊高句麗,獨立指揮一路主力部隊,不再是從前輔助排程的配角,正式躋身大唐高階統帥行列。此時的鄭仁泰已經年過四十,常年駐守京城的沉澱,讓他行軍排程愈發老練穩重,遼東戰事穩步推進,持續壓制高句麗國力,為後來高宗時期徹底滅亡高句麗打下基礎。

貞觀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病逝於翠微宮,太子李治登基,改元永徽,即唐高宗。一朝天子一朝臣,許多貞觀舊將難免受到新君猜忌排擠,可鄭仁泰作為兩代帝王都信任的老將,地位絲毫沒有動搖。李治早年便知曉鄭仁泰玄武門護駕、常年宿衛宮城的忠心,登基之後,依舊重用這位開國元勳,將邊疆軍政大權逐步交付給他。

永徽四年,鄭仁泰離開駐守二十餘年的長安,外放靈州、鹽州二州都督,手握北疆邊防軍政大權,負責安撫、管控河套地區突厥降眾,抵禦漠北游牧部落南下侵擾。在靈鹽都督任上,他推行懷柔與守備並行的策略,一邊修繕邊境堡壘、操練邊防兵馬,一邊善待歸順大唐的游牧部族,公平處置各族糾紛,短短數年,河套邊境安定祥和,極少發生劫掠衝突,治理邊防的才能徹底展現出來。

顯慶二年,鄭仁泰奉調回京,升任右武衛大將軍,同時檢校右衛、右領兩大將軍事務,一人兼領三衛兵權,執掌長安大半禁軍,這般權柄,在永徽、顯慶年間的武將之中極為罕見,足以證明唐高宗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彼時開國老將程知節因西征西突厥失利遭到貶謫,朝堂宿將青黃不接,鄭仁泰資歷深厚、忠心可靠,自然成為高宗倚重的軍方核心人物。

顯慶三年,西北吐蕃勢力日漸強盛,屢次侵擾涼州、甘州邊境,西北防線壓力劇增,朝廷急需威望足夠、能鎮住邊疆的大將坐鎮。高宗下詔,任命鄭仁泰為涼州都督,兼任青海道行軍大總管,全權掌管涼、甘、肅、伊、瓜、沙六州所有軍政事務,統籌河西全線邊防,防備吐蕃東進。

抵達涼州之後,鄭仁泰立刻巡查河西所有關隘要塞,加固城防,整編邊防軍,劃分各鎮守軍防區,同時打通西域糧草運輸通道,保障前線補給。數次小規模吐蕃入侵,都被他提前佈置的伏兵擊潰,吐蕃見河西防守嚴密,不敢大舉進犯,西北邊境獲得數年安穩。

龍朔元年冬,漠北迴紇酋長婆閏病逝,其侄子比粟毒奪取部族大權,聯合同羅、僕固等鐵勒九姓十餘萬部眾,公然背叛大唐,大舉南下劫掠邊境州縣,北疆烽火再起,警報接連送入長安朝堂。鐵勒部族游牧於天山以北,騎兵機動性極強,人數眾多,聲勢浩大,普通將領難以壓制,唐高宗思來想去,選定時年六十二歲、身經百戰的鄭仁泰為主帥,開啟北征鐵勒之戰。

朝廷正式下詔:以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為鐵勒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劉審禮為副手,左武衛將軍薛仁貴為副大總管,鴻臚卿蕭嗣業分領仙萼道兵馬,多路唐軍協同北伐,全力平定鐵勒叛亂。此番出征,薛仁貴再次歸於鄭仁泰麾下,昔日遼東伯樂與千里馬,並肩北上天山,開啟一段先大勝、後慘敗的爭議戰事。

龍朔二年春三月,唐軍主力抵達天山,鐵勒九姓十餘萬騎兵早已佔據天山要道,依仗人多勢眾,主動派遣數十名勇士到唐軍營前叫陣挑釁,氣焰囂張。薛仁貴主動請戰,單騎出營,連發三箭,當場射殺三名鐵勒勇士,剩餘敵軍驚駭萬分,當場下馬請降,唐軍趁勢全軍出擊,大破鐵勒主力十餘萬,俘虜數萬,鐵勒各部士氣徹底崩盤,這便是後世家喻戶曉的“三箭定天山”經典戰事,大勝之後,鄭仁泰與薛仁貴威名震動漠北,鐵勒各部畏懼唐軍兵鋒,紛紛遣使投降。

大戰告捷,大量鐵勒部眾放下兵器歸降,這本該是安撫招撫、穩定漠北的最佳時機,可一生沉穩的鄭仁泰,在此刻犯下了致命的決策失誤。多年征戰積攢的戰功,花甲之年獨掌大軍的權柄,加上大勝之後心態浮躁,他沒有采納部下安撫降眾的建議,反倒認為鐵勒部族反覆無常,今日投降明日必反,大肆下令誅殺已經歸降的俘虜,縱兵掠奪部族牲畜、輜重財物,高壓手段激起剩餘鐵勒部眾強烈怨恨,大量原本打算歸順的部族四散逃亡,躲入大漠深處,局勢再度失控。

此時唐軍斥候傳來情報:逃竄的鐵勒叛軍攜帶全部輜重、家眷藏匿在大漠深處仙萼河附近,糧草物資堆積如山。鄭仁泰貪圖敵軍囤積的大量物資,急於徹底剿滅殘餘叛軍,不顧軍中糧草儲備不足、大漠腹地氣候惡劣、缺乏嚮導的多重隱患,貿然挑選一萬四千精銳輕騎,捨棄步兵與糧草輜重,倍道疾馳深入戈壁荒漠,追擊逃亡的鐵勒部眾。

這支孤軍橫穿茫茫大磧,連續數日在無人荒漠中行軍,一路不見叛軍蹤跡,所謂的輜重情報,實為鐵勒誘敵之計。等鄭仁泰察覺中計,想要率軍折返邊塞之時,軍中糧草已經徹底耗盡,更雪上加霜的是,大漠突降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雪,氣溫驟降至零下,士兵缺少禦寒棉衣,戰馬大批凍餓倒斃,絕境之中,悲劇不斷上演。

戰馬吃光之後,士兵只能宰殺坐騎充飢,馬匹全部耗盡,斷糧、嚴寒、暴雪三重絕境壓在一萬四千唐軍身上,士兵飢寒交迫,大量傷兵、體弱士兵倒斃路途,甚至出現人自相食的慘烈景象,甲冑兵器沿路丟棄,大軍徹底失去作戰能力,往日威風凜凜的精銳部隊,淪為戈壁之中掙扎求生的流民隊伍。

歷經九死一生,這支孤軍勉強退回大唐邊塞,清點人數,一萬四千精銳出發,活著回來的僅僅剩餘八百人,絕大多數將士永遠長眠在漫天風雪的漠北大漠之中,這是大唐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慘重敗績,舉國震動,朝堂文武百官譁然。

大軍回朝之後,司憲大夫楊德裔立刻上奏彈劾鄭仁泰,彈劾文書措辭嚴厲,直指其兩大重罪:第一,擅自誅殺歸降部族,逼反殘餘鐵勒民眾,致使邊境戰亂綿延;第二,貪求敵軍輜重,貿然孤軍深入大漠,不計士卒安危,糧草不繼遭遇暴雪,全軍近乎覆沒,骸骨遮蔽戈壁荒原,丟棄軍械物資全部資敵,自大唐立國,從未有如此慘重的喪敗,請求將鄭仁泰、薛仁貴一同交付法司嚴加審判,依法治罪。

彈劾文書擺在唐高宗御案之上,朝堂之上一片問責之聲,不少官員主張重罰主帥,削去所有官爵流放邊疆。可李治心中清楚鄭仁泰一生功績:晉陽起兵追隨李氏、玄武門捨命護駕、常年宿衛宮闈、鎮守河套河西安定邊疆,東征遼東、天山大破十萬鐵勒主力,一生為國征戰六十餘年,勞苦功高,此次慘敗雖罪責重大,但前功足以抵罪,最終下詔,允許二人以過往功勳抵消罪責,免於牢獄刑罰,不做貶黜流放的重罰,僅做口頭訓誡,稍作敲打,依舊保留官職兵權。

這場天山戰事,徹底給鄭仁泰的戎馬生涯留下無法抹去的汙點,後世提及他,必然繞不開大漠喪師八千餘人的慘劇。客觀而論,不能僅憑一場慘敗全盤否定其人:前期天山正面決戰大破十餘萬鐵勒主力,徹底摧毀鐵勒九姓反叛根基,消除北疆長久隱患,這份大勝的功績真實存在;慘敗源於主帥輕敵貪利、處置降眾失當,是戰略決策層面的嚴重失誤,功過各佔一半,譭譽參半,這也是鄭仁泰區別於初唐其他名將最鮮明的特點——沒有完美無瑕的戰神光環,有勇有忠,卻也有性格短板與致命失誤,是一個有血有肉、優缺點並存的真實武將。

經此一役,鄭仁泰心境深受打擊,常年征戰落下的舊傷、大漠風雪留下的寒症一併爆發,身體狀態一日不如一日,但高宗依舊信任他的邊防能力,並未閒置,不久再次任命他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重返涼州河西防線,繼續統籌兵力防禦吐蕃,駐守西北邊疆。

重回涼州都督府,鄭仁泰收斂此前浮躁心性,行事謹慎剋制,不再貿然主動出兵,專心修繕邊防、儲備糧草、安撫河西各族百姓,對待邊疆游牧部族採取溫和安撫政策,吸取鐵勒之戰濫殺降眾的慘痛教訓,數年之間,河西防線平穩安定,沒有爆發大規模衝突。

只是大漠慘敗帶來的心理鬱結,加上常年邊關風霜侵蝕,他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病痛常年纏身,難以根治。

龍朔三年(663)十一月,涼州都督府官舍之內,六十四歲的鄭仁泰重病不起,多方名醫診治,湯藥全然無效,戎馬一生的老將,走到了生命終點。彌留之際,他回顧自己六十三年人生:少年亂世擇明主,十六歲北上太原追隨李世民,從晉陽起兵、平定四方割據,到玄武門拼死擁立太宗登基,數十年宿衛皇宮,東征高句麗、北破鐵勒、西御吐蕃,踏遍大唐萬里疆場,有功震朝野之時,也有全軍覆沒的終身遺憾,一生無愧於李氏兩代帝王,唯一愧疚,便是漠北陣亡的上萬將士。

當月,鄭仁泰於涼州官署病逝,訃告快馬傳至長安,唐高宗李治聽聞噩耗,心中悲痛不已,念及這位伴隨大唐崛起、兩代帝王心腹元勳一生勞苦,下旨追贈使持節、代州都督,賜予諡號“襄”,依照唐朝諡法,“襄”字代表闢地有德、甲冑有勞,精準概括鄭仁泰一生征戰拓邊、勞苦戍守邊疆的生平,給予極高蓋棺評價。

除此之外,高宗下了一道特殊恩典,特許鄭仁泰靈柩送回關中,陪葬唐太宗昭陵。昭陵是李世民的帝陵,陪葬墓只允許開國元勳、心腹重臣、皇室至親安葬,是大唐武將至高無上的身後榮耀,哪怕鄭仁泰曾犯下天山喪師的重大過錯,李治依舊感念他數十年從龍舊功,准許陪葬昭陵,這份恩寵,足以證明帝王心中,從未磨滅他早年立下的定鼎大功。

麟德元年(664),鄭仁泰正式下葬昭陵陪葬墓區,朝廷撥付專項資金修建墓葬,規格遠超普通郡公標準。1971年這座古墓被考古工作者發掘,出土文物與墓葬形制,直觀印證他身後享有的特殊恩典:墓葬全長五十三米,內設十個壁龕,存放隨葬器物;墓中破例使用石槨安葬,《唐六典》明文規定,尋常官員墓葬嚴禁使用石質棺槨,唯有帝王特批恩典才可破例,整個昭陵已發掘陪葬墓中,擁有石槨的寥寥無幾,足見唐高宗對他的特殊優待。

墓中共出土五百餘件珍貴文物,其中成套彩繪釉陶武官俑、騎兵俑、鎧甲俑工藝精美,造型還原初唐軍隊裝備樣貌,如今收藏於國家博物館、昭陵博物館,成為研究初唐軍制、服飾、甲冑的核心實物史料;出土的完整墓誌銘,青石質正方形志石,邊長七十二釐米,楷書三十七行,滿行三十七字,三千餘字完整記述鄭仁泰完整家世、一生所有戰事、官職升遷、榮辱經歷,完美填補新舊唐書不為其立傳的史料空白,讓這位沉寂千年的名將完整重現世間。

翻閱墓誌全文,行文客觀公允,既記錄玄武門元勳、平定四方、大破鐵勒的赫赫功勳,也不迴避天山孤軍覆沒的重大敗績,不刻意粉飾遮掩,真實還原人物全貌。後世很多讀者疑惑,同為玄武門九大功臣,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等人均在兩唐書擁有獨立傳記,唯獨鄭仁泰無傳,究其根源,有三層客觀原因。

第一,貞觀年間名將陣容過於豪華,李靖、李績、尉遲恭、程知節、秦瓊、侯君集光芒萬丈,鄭仁泰前半生常年駐守皇宮,少有獨立統帥大軍對外征伐的機會,軍功記錄相對單薄,史官優先為戰績更突出的頂級名將立傳,他只能附於《長孫無忌傳》末尾,寥寥一筆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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