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出身商販、囚徒、寒門白身,只要奉上足額金銀綢緞,就能得到對應品級的官職;在職官員想要升遷、調任富庶州縣,必須按照品級送禮,少一分都沒有門路。他家府邸門前,每日擠滿攜帶重金求官之人,車馬擁堵街巷,熱鬧程度遠超吏部官衙。五品、六品中層官職明碼標價,甚至在押囚犯,只要出錢,便能託關係減刑脫罪,黑白兩道的錢財源源不斷流入李家庫房,數年時間積攢的金銀、田產、珍寶堆積如山,富貴程度不輸老牌國公府。
李義府本身並無識別人才的眼光,銓選官員只看禮金厚薄,不問品行才幹。品行低劣、目不識丁的富商重金買官,便能前往州縣主政;寒窗苦讀、清廉正直的寒門學子,拿不出錢財,哪怕才華出眾,也只能常年原地踏步。朝堂官員任免秩序徹底混亂,無數士子心中積滿怨恨,彈劾文書堆滿門下省,可礙於武后撐腰,始終無法撼動李義府分毫。
出身寒門的自卑,始終紮根在李義府心底。縱然身居宰相、手握大權,世家士族依舊私下鄙夷他低微家世,宴會應酬之時,隱晦排擠輕視。這份難堪,讓他決意打破舊有門閥體系,抬高寒門官員地位,也給自己的家族抬高門第。他主動向唐高宗上奏,請求重修《氏族志》,得到准許後,委任學者呂才主持修訂。
新修訂的《姓氏錄》徹底推翻舊門閥規則:無論祖上家世高低,只要當朝官階達到五品及以上,全部錄入士流;曾經高高在上的五姓七望,若無當朝高官,地位大幅下降。同時朝廷下令,收繳民間流傳的舊版《氏族志》統一焚燬。這一舉措,重創延續數百年計程車族門閥體系,極大削弱關隴、山東世家勢力,完美契合唐高宗、武則天收攏皇權的需求,李義府也藉此讓自家李氏躋身士族名錄,揚眉吐氣,一舉三得。
除去賣官鬻爵、修改氏族典籍,李義府行事奢靡跋扈,絲毫不顧及朝野觀感。他想要遷葬祖父,便下令周邊七縣徵調民夫、牛車,不分晝夜趕工修建豪華陵墓,勞民傷財,百姓苦不堪言。工期繁重,催逼嚴苛,負責督辦的縣令不堪重壓,累死在工地之上。下葬當日,文武百官爭相贈送陪葬珍寶,送葬隊伍綿延七十餘里,儀仗奢華程度,初唐以來少有王公貴族能與之相比,民間百姓私下痛罵其耗費民脂民膏、狂妄無度。
家中子嗣、女婿依仗李義府權勢,橫行長安。長子李津官拜太子右司議郎,收受賄賂、私下洩露宮中機密,肆意結交市井無賴;次子李洽任率府長史,幼子李洋為千牛備身,仗著宰相之子身份欺壓同僚、強奪百姓財物;女婿柳元貞任職少府主簿,利用工部職權倒賣宮廷器物,貪贓無數。一家子弟全部沾染貪腐惡習,長安百姓將李洽、柳元貞等四人稱作“四凶”,人人避之不及。
手握重權的李義府,還熱衷結黨營私,拉攏大量依附自己的官員,形成龐大私黨。朝堂之上,官員分為兩派:順從依附李氏者,快速升遷;稍有牴觸、不願同流合汙者,暗中羅織罪名貶謫外放。滿朝文武大多敢怒不敢言,唯有少數剛直大臣,持續向高宗密報李義府一家貪贓枉法、禍亂朝堂的種種罪狀。
唐高宗對李義府的所作所為,其實心知肚明。只是前期需要依靠他打壓長孫無忌元老集團,一直選擇隱忍包容。待到顯慶四年,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來濟等元老盡數被清算流放、賜死,關隴集團徹底瓦解,朝堂皇權牢牢握在帝后手中,李義府的利用價值大幅降低,他持續不斷的貪腐跋扈,漸漸讓唐高宗心生厭煩。
皇帝曾私下單獨召見李義府,語氣溫和地勸誡:“聽聞你家中子弟、親屬多有收受賄賂、不法行事,朕為你遮掩多次,你應當約束家人,收斂行事,莫要再惹朝野非議。”
這番勸告,已是帝王給出最後的臺階,但凡稍有分寸的臣子,都會惶恐謝罪,整頓家族、收斂貪慾。可李義府早已被權勢衝昏頭腦,聽完皇帝勸誡,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臉色驟變,厲聲反問高宗:“是誰向陛下告發臣?”
質問君主,已然是大不敬之舉,唐高宗瞬間動怒,冷冷回覆:“朕規勸你,何須過問告密之人?”君臣二人不歡而散。自此,唐高宗心中徹底對李義府生出嫌隙,往日的信任蕩然無存,只等待合適時機,徹底清算李氏一族的罪責。
龍朔年間,李義府官職再度晉升,拜右相,達到人臣權力頂峰。可他內心深處始終不安:自己樹敵無數,帝王已然心生不滿,武后雖看重自己,卻不會永遠為他兜底。他出身寒門,沒有世家根基做後盾,一旦失去帝王庇護,所有榮華富貴都會化為泡影。
為求長久富貴、保全家族,李義府暗中結識一名精通望氣風水的術士杜元紀。他私下邀請杜元紀前往自家府邸,登上高樓觀望宅地氣運。杜元紀觀察許久,告知李義府:“貴府宅邸牢獄之氣過重,想要壓制災禍、長久掌權,必須積攢二千萬貫錢財,方可化解凶煞。”
二千萬貫鉅額錢財,恰好戳中李義府心底貪慾,他自此更加瘋狂地賣官斂財,不分晝夜收取禮金,只為湊足錢財鎮壓所謂凶氣。不僅如此,他藉著為母親守孝的名義,每月初一、十五都悄悄和杜元紀出城,前往城郊登高望氣,行蹤隱秘,卻還是被朝中監察官員察覺,暗中記錄上報唐高宗。
望氣私窺氣運,在古代屬於觸碰皇權大忌的行為,帝王最忌憚臣子私下勾結術士、窺探吉凶禍福。再疊加多年積累的賣官鬻爵、欺壓百姓、子弟貪贓、逼死畢正義、強徵民夫修墓等舊案,所有罪狀彙總,一樁樁擺在唐高宗面前。
龍朔三年,高宗下令司空李積監督,刑部尚書劉祥道全權審理李義府一案,全面核查李氏家族多年罪證。經過嚴密審訊,所有罪狀全部查實,證據確鑿,無可辯駁。唐高宗不再有半分姑息,下長篇詔書細數李義府全部罪責,最終裁決:李義府除名,長期流放巂州,終身不得返回長安;長子李津流放振州,次子李洽、幼子李洋、女婿柳元貞一併除名,長期流放庭州。
詔書頒佈當日,長安朝野百官百姓無不歡呼慶賀,街頭有人撰寫討伐李義府的露布,張貼在城中四通八達的要道,全城百姓爭相圍觀傳閱。露布之中專門寫道,當年李義府強佔掠奪的奴婢,如今李家倒臺,全部四散奔逃,各自迴歸原生家庭,一句“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傳遍全城,人人拍手稱快。
李家被抄之時,堆積如山的金銀綢緞、良田地契、奇珍古玩盡數充公,昔日門庭若市的宰相府邸,一夜之間人去樓空,依附他的黨羽四散逃離,唯恐被牽連治罪。曾經人人逢迎、笑面藏刀的“李貓”,淪為全長安唾棄的罪人,孤身踏上前往巂州的流放之路。
巂州地處西南蠻荒,路途遙遠艱險,瘴氣遍佈,氣候惡劣,與繁華長安天差地別。昔日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宰相,如今孤身徒步跋涉,身邊沒有僕從,沿途百姓聽聞他的過往,紛紛出言唾罵。一同流放的子女、女婿分赴不同蠻荒州縣,一家骨肉四散分離,此生再難相見。
抵達巂州之後,李義府困於偏遠小城,失去所有權勢財富,往日圍繞身邊奉承之人盡數消失,訊息隔絕,只能日日聽聞長安傳來的訊息,知曉自己的黨羽盡數被貶,家族勢力土崩瓦解。他心中滿是不甘與憤懣,自認當年廢王立武立下不世之功,帝后卸磨殺驢,全然不念昔日輔佐恩情。
流放的三年裡,他終日鬱結於心,愁悶無處排解,時常翻出自己早年所作詩文、《度心術》手稿,回想自己一生步步為營、機關算盡,最後落得這般下場,心中悔恨與怨毒交織,身體日漸衰敗,常年臥病。
乾封元年,唐高宗前往泰山舉行封禪大典,大赦天下,全國流放罪人大多允許迴歸故土。所有流放之人都盼著重返家鄉,唯有李義府單獨被朝廷明文標註,不在赦免名單之中,永遠不得回京。
得知大赦卻不包含自己的訊息,李義府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巨大的打擊讓他憂憤攻心,舊疾爆發,很快病逝於巂州流放之地,終年五十三歲。
他死後,訊息傳回長安,沒有任何朝臣惋惜,百姓依舊議論他往日惡行,那段“笑裡藏刀”的權臣往事,成為朝堂流傳的警示典故。他一生著作頗豐,文集三十卷流傳世間,早年所作箴文、詩詞文采斐然,權謀著作《度心術》剖析人心算計,流傳後世,可所有人提起他,最先想起的永遠是陰狠虛偽的“李貓”名號,而非他的文才與謀略。
武則天執掌朝政、登基稱帝之後,念及當年廢王立武之時,李義府是第一個挺身而出支援自己的臣子,清理長孫無忌元老集團,他出力最多,是無可替代的心腹助力。為感念舊功,武則天下旨追贈李義府為揚州大都督,恢復一部分名譽,算是彌補他流放身死的悽慘結局。
可到唐睿宗時期,朝野重新清算武后舊黨奸佞,朝臣紛紛上奏,羅列李義府賣官害民、構陷忠良、陰狠貪腐的種種罪狀,認為不配享有都督追贈,睿宗隨即下詔,收回全部追贈官職,徹底抹去這份身後榮寵,李義府重新被釘在奸臣名錄之上,《新唐書》直接將他歸入《奸臣列傳》,定下調性。
縱觀新舊兩唐書對李義府的記載,褒貶極度割裂,清晰展現此人複雜的雙面人生。
先論其不可否認的才能:其一,文學天賦頂尖,年少憑詩文獲太宗賞識,東宮時期與來濟並稱文壇雙璧,參與修撰《晉書》《永徽五禮》,行文工整典雅,詩詞流傳後世;其二,具備精準的人心洞察力,所著《度心術》系統拆解人性慾望、官場博弈之道,看透世人軟肋,是流傳千年的權謀典籍;其三,政治舉措深刻改變初唐格局,推動重修《姓氏錄》,打破門閥壟斷,削弱關隴世家勢力,極大強化中央皇權,為武則天后來執掌朝政掃清世家阻礙;其四,眼光獨到,永徽六年精準押注廢王立武,打破元老集團對皇權的束縛,客觀推動大唐權力結構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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