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17章 閻立本:丹青宰輔,相愧畫師(1)

作者:令狐樓主·11天前

隋仁壽元年,西元601年,雍州萬年縣閻府迎來家中次子,取名閻立本。彼時天下尚歸楊氏,隋文帝楊堅端坐太極宮,江南剛平定不足十載,分裂三百年的山河堪堪歸攏,而閻家的門楣,早在北周時期就已經鍍上一層皇家金輝。

閻立本的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實打實的皇室直系。其父閻毗少年成名,因書畫、營造技藝冠絕北朝,被武帝看中,將親生女兒清都公主下嫁。論血緣,閻立本是貨真價實的皇室外孫,生來就站在常人難以企及的階層之上。閻家並非尋常讀書士族,而是獨一份的“技術貴族”,一門三代精通繪畫、建築、輿服營造,手握宮廷剛需手藝,無論朝代如何更迭,都能被帝王倚重。

北周覆滅,隋朝代興,閻毗憑藉一身本事平穩過渡。隋文帝初年,他侍奉太子楊勇,宮中儀仗、禮服、器物紋樣盡數出自其手。可隋文帝素來節儉,厭惡太子奢靡鋪張,楊勇被廢后,閻毗作為東宮近臣受到牽連,捱了百杖責罰,全家貶為官奴,整整兩年才得以平反。這段低谷歲月,閻立本尚且年幼,卻親眼見證父親從錦衣貴臣跌落塵埃,也早早明白:技藝既能抬舉人,也能困住人。

隋煬帝登基後,局勢驟然反轉。楊廣酷愛華麗器物、盛大工程,第一時間起用閻毗,命他設計皇家車輦、旌旗儀仗,又委派他主持大運河河北段疏浚、長城東段修繕兩大國家級工程。閻毗日夜奔走於工地與宮廷之間,時常帶著長子閻立德、次子閻立本隨行,父子三人丈量土方、勾勒圖紙、描摹人物,將建築結構與繪畫筆法融於一處,這是閻立本最早的啟蒙課堂。

閻立本十三歲那年,父親閻毗積勞病逝。長兄閻立德年長他數歲,早已承襲家學,從此扛起養家、教導弟弟的重擔。史書稱閻立德“工書畫、善營造”,是初唐頂尖工程大家,翠微宮、玉華宮、唐太宗昭陵,皆由他總領營建,昭陵六駿浮雕的設計底稿,也出自閻氏兄弟之手。長兄如父,閻立本大半人生裡,行事、治學、為官都以閻立德為標杆,兄弟二人亦師亦友,是隋唐藝術史上罕見的雙子星。

少年閻立本沒有閉門只讀經書,在兄長的引導下,遍學南北畫壇名家筆法:取法南朝張僧繇的凹凸暈染,借鑑北朝鄭法士剛勁線條,再融合父親閻毗寫實肖像的功底,十幾歲便練就一手寫真絕技,看人一眼,落筆便能還原神態骨相,在長安貴族圈子裡小有名氣。

但少年時代的閻立本,心底藏著一份讀書人的傲氣。隋唐之際,世人分三六九等:朝堂公卿為上品,文人儒士次之,工匠、畫師歸為“伎術之流”,身份低微,即便技藝通天,也只是帝王的御用工具。閻立本出身皇室外戚,自幼熟讀經史,志向本是入朝理政、輔君安邦,繪畫於他,起初只是家傳副業,而非畢生追求。這份矛盾,將纏繞他整整一生,成為貫穿人生的核心心結。

西元618年,李淵起兵建唐,隋朝覆滅,天下再度易主。此時閻立本十八歲,閻氏兄弟因技藝出眾,被秦王李世民招攬,進入秦王府擔任“庫直”。庫直絕非普通幕僚,只有名門才俊、心腹親信才能出任,日常隨侍秦王左右,參與機要、隨行征戰,是李世民核心班底的一員。

武德年間,李世民四處征戰,討伐王世充、竇建德,閻立本隨軍同行。戰場之上,旁人持刀執矛,他隨身帶絹筆,記錄將士容貌、戰場陣勢、四方異族樣貌。這段隨軍經歷,極大拓寬了他的繪畫格局:不再侷限於宮廷樓閣、貴族肖像,親眼見證山河遼闊、萬國眾生,為日後《步輦圖》《職貢圖》《歷代帝王圖》積累了最鮮活的現實素材。

秦王府中,廣納天下文人學士,著名的“秦府十八學士”齊聚一堂,房玄齡、杜如晦、虞世南等人每日論道詩文。李世民感念這群謀臣輔佐之功,特意下詔,令閻立本繪製《秦府十八學士圖》。這是閻立本人生第一幅國家級命題畫作,他細緻描摹每位學士的身形、神態,有人儒雅清瘦,有人剛毅厚重,衣紋線條利落寫實,每位人物搭配專屬景物襯托性格,畫作完成後轟動長安,人人稱讚寫真無雙,閻立本的畫名,自此正式響徹朝堂。

此時的閻立本尚且年輕,仕途前景一片明朗,兼具秦府舊臣身份、皇家外戚血統、文武兼備之才,本可憑政務穩步升遷,誰也未曾料到,繪畫這門家學,會成為他一生榮耀,也一輩子的枷鎖。

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李世民登基為唐太宗,改元貞觀。曾經的秦王近臣盡數得到提拔,閻立本自此踏入貞觀朝堂,歷任主爵郎中、刑部侍郎、將作少監,文職、刑獄、皇家工程監管一一涉獵,政務能力被朝堂認可,可帝王每遇慶典、記事、表彰功勳,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他的畫筆。

貞觀年間是閻立本創作的黃金時代,幾乎所有記錄大唐榮光的傳世畫作,都誕生於這二十餘年。他筆下的畫面,從不只是單純的美術作品,而是承載帝王政治訴求、記錄民族交融、警示後世君王的“影像史書”,完美契合謝赫“成教化,助人倫”的繪畫宗旨。

貞觀十四年,吐蕃贊普松贊干布數次遣使赴長安請求和親,最終派遣宰相祿東贊攜帶珍寶貢品入朝,覲見唐太宗商議迎娶文成公主事宜。這是中原與吐蕃首次正式深度交好,奠定西南邊境百年和平,李世民極為看重,特意召閻立本入宮,全程旁觀接見全過程,事後繪製傳世名作《步輦圖》。

閻立本落筆時,巧妙運用“主大從小”的構圖邏輯,直白彰顯大唐天朝上國的尊卑秩序。畫面右側,唐太宗端坐宮女抬舉的步輦之上,身形高大飽滿,眉目從容威嚴,周身九名宮女身形纖細矮小,執扇、撐傘、抬輦環繞左右,襯托帝王氣度;畫面左側分為三人,靠前是大唐典禮官,中間是祿東贊,身著吐蕃特色錦袍,面帶謙卑侷促,五官刻畫細膩,高鼻深目,異域特徵清晰,最後一名白袍內侍負責翻譯。整幅畫卷沒有繁複背景,僅靠人物身形、神態、服飾區分身份,鐵線描剛勁勻稱,設色古樸厚重,寥寥線條便把兩國外交的莊重、吐蕃使者的恭敬、唐太宗的從容包容盡數展現。

這幅《步輦圖》不只是一幅人物畫,更是唐蕃和親的實物檔案,千年後依舊藏著初唐包容四海的大國氣度,如今珍藏於故宮博物院,位列中國十大傳世名畫。畫作完成後,唐太宗龍顏大悅,重賞閻立本,可朝堂之上,所有人誇讚的都是他的畫技,鮮少有人討論他刑部侍郎的政務功績,閻立本心底那份文人傲氣,第一次生出細微裂痕。

貞觀十七年,太宗感念開國二十四位功臣的輔佐之功,為避免歲月磨滅功勳,下詔修建凌煙閣,命閻立本繪製二十四功臣等身肖像,懸掛閣中,供後人瞻仰,這便是赫赫有名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

長孫無忌、魏徵、房玄齡、尉遲恭、李靖、李積……二十四人身份迥異,文臣、武將、皇親各有風骨。閻立本並未千人一面,而是精準捕捉每個人的人生特質:魏徵眉目清瘦,自帶剛直諫臣風骨;尉遲恭濃眉虯髯,武將悍勇之氣撲面而來;房玄齡溫潤內斂,盡顯文臣沉穩。每一幅肖像旁附功勳註解,丹青與文字相輔相成,成為後世功臣畫像的範本。可惜這套曠世鉅作原作未能流傳至今,僅靠史料文字記錄下當年盛況。

繪製凌煙閣功臣像後,閻立本的宮廷畫師身份徹底烙印在所有人心中,無論他處理多少刑獄公文、完成多少皇家工程,在帝王與百官眼中,他的第一標籤永遠是“能畫畫的閻郎中”,一場春苑池邊的遭遇,徹底點燃了他積壓多年的屈辱感,這件事被完整記載於新舊唐書,是讀懂閻立本矛盾內心的關鍵軼事。

一日春和景明,唐太宗攜文武百官前往春苑池泛舟遊賞,池中飛來一隻罕見異鳥,隨水波悠然盤旋,姿態靈動喜人。太宗興致大發,令同船文臣當場作詩吟詠,一番詩酒唱和過後,仍覺不足以記錄美景,當即命宮人傳召閻立本前來寫生。

彼時閻立本正在官署處理主爵司人事公文,聽見宮外內侍高聲呼喊,聲音穿透庭院,清晰傳到所有人耳中:“傳畫師閻立本,速至春苑池畫鳥!”

“畫師”二字,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閻立本心裡。他已是朝廷四品郎中,堂堂朝廷命官,百官稱呼皆應稱官職,可帝王內侍當眾直呼“畫師”,等同於將他與市井匠人劃為一等。他不敢耽擱,快步奔走至池邊,滿身大汗,只能匍匐臨水,俯身研磨顏料,趴在地上勾勒水鳥形態。

抬眼望去,同朝共事的文武官員端坐遊船,飲酒賦詩,從容體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匍匐作畫的自己身上,眼神里藏著不經意的輕視與戲謔。那一刻,閻立本羞愧難當,只覺渾身燥熱,手中畫筆沉重千斤,滿心政務抱負,在帝王眼中竟不及一隻池中小鳥重要。

畫作完成回宮,他第一時間叫來家中諸子,鄭重訓誡,言語間滿是憤懣與無奈:“吾少讀書,詩文學問不輸朝中諸人,本欲憑經史政務立身,如今卻僅以繪畫技藝為人驅使,形同僕役,此乃終身奇恥。爾等後輩,切記萬萬不可修習丹青,切勿重蹈我的覆轍!”

這番告誡字字懇切,可見他對畫師身份的排斥已經深入骨髓。可諷刺的是,嘴上嚴令子孫棄畫,他自己卻始終無法放下筆墨。骨子裡對繪畫的熱愛,與世俗等級帶來的屈辱,在他心中日夜拉扯,造就了獨一無二、極度矛盾的閻立本。

貞觀年間,他還完成《職貢圖》《西域圖》等大量風俗畫卷,記錄四方異族使者、藩屬朝貢隊伍的樣貌服飾。彼時萬國來朝,突厥、回紇、西域諸國、南洋小國使者齊聚長安,閻立本細緻描摹不同民族的髮型、衣袍、配飾、器物,畫卷直觀展現大唐萬國臣服的盛世圖景,兼具史料與藝術雙重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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