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17章 閻立本:丹青宰輔,相愧畫師(2)

作者:令狐樓主·12天前

除此之外,太宗曾命他繪製歷代帝王肖像,以供宮廷鑑戒,這項創作耗費數年心血,便是後世震驚美術界的《歷代帝王圖》。畫卷從漢昭帝起始,歷經漢光武帝、魏文帝、晉武帝、陳宣帝、隋文帝、隋煬帝,共計十三位帝王,搭配四十六名侍從,每位帝王旁標註生平功過,相當於一套圖文版帝王興衰錄。

閻立本作畫時,以筆墨評判君王功過,藏著獨到的歷史觀。開創盛世的開國君主,線條舒展,身形挺拔,目光沉穩有神,自帶雄主氣魄;偏安一隅、庸碌無為的帝王,身形佝僂,眉眼萎靡;亡國之君隋煬帝,容貌俊美卻神態浮華,眉宇間藏著浮躁奢靡,寥寥幾筆,便把王朝興衰的密碼藏進人物眉眼之間。鐵線描挺拔有力,暈染吸收西域繪畫技法,層次飽滿,這套畫作如今收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是初唐人物畫最高水準代表之作。

貞觀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駕崩,貞觀時代落幕。對於閻立本而言,這位既重用他、也時常輕賤他畫師身份的帝王離去,他的人生也將邁入全新階段,兄長離世、執掌工部、登頂宰相,榮耀與非議接踵而至。

西元649年,唐高宗李治即位,閻立本作為兩朝老臣、秦府舊部,繼續得到朝廷重用。永徽年間,他輾轉多地任職,還曾擔任河南道黜陟使,作為中央特派巡查官員,前往地方考核官吏、整頓吏治,這段巡查經歷,讓他發掘出後世家喻戶曉的一代名臣——狄仁傑。

彼時狄仁傑只是幷州基層小吏,埋沒於州縣繁雜公務之中,無人賞識。閻立本巡查地方時,與狄仁傑交談片刻,便看出此人剛正聰慧、有濟世之才,當即感慨:“仲尼稱觀過知仁,君可謂滄海遺珠矣。”直白稱讚狄仁傑是被埋沒的珍寶,隨後直接向上舉薦,破格提拔,一路鋪平狄仁傑的晉升道路。若無閻立本這位伯樂,狄仁傑很難快速踏入中央朝堂,大唐少了一位斷案輔政的名相,單憑識人舉賢這件事,便能證明閻立本絕非只會作畫的庸碌官員,政務識才眼光獨到精準。

永徽六年之後,朝堂格局悄然變化,顯慶元年(656年),對閻立本而言痛徹心扉的變故到來——兄長閻立德病逝。

自少年喪父,閻立德便是他人生依靠,學業、仕途、營造技藝皆由兄長引路,兄弟二人共事宮廷數十載,一同設計宮殿、帝陵、輿服,如今兄長驟然離世,閻立本悲痛萬分。而閻立德生前深耕皇家工程體系,臨終前多次向朝廷舉薦弟弟接替自己的職位,唐高宗感念閻氏兩代功勳,下詔令閻立本繼任將作大匠,掌管全國宮廷、宗廟、陵寢、水利工程營造,同年再度升遷,官拜工部尚書,手握全國土木建造最高權柄,等同於如今國家工程體系最高長官。

接過兄長遺留的攤子,閻立本不再只是隨詔作畫的御用畫師,真正手握實權,開啟屬於自己的工程時代。閻家兩代營造經驗盡數彙集於他一身,翠微宮、玉華宮後續修繕、皇家宗廟改造、京畿水利疏通、帝陵配套工程,皆由他統籌規劃。他延續閻氏營造理念,兼顧建築實用與禮制美感,將繪畫中的構圖、對稱美學融入宮殿佈局,長安多處標誌性皇家建築,都留有他的設計手筆。

身兼工部尚書重任,每日堆積如山的工程文書、各地州縣施工奏摺需要批閱,可高宗每逢大型朝會、藩屬進貢、重要祭祀,依舊習慣性傳召閻立本現場作畫記錄。朝堂之上,他一身二品官袍,一半時間處理國計民生工程政務,一半時間提筆繪丹青,兩種身份不斷切換,同僚看待他的目光,也愈發複雜。

有人敬佩他文武技藝雙全,政務、營造、繪畫無一不精;也有恪守傳統士大夫觀念的官員暗自輕視,認為高官沉迷匠藝,有失宰輔體面。可閻立本早已看淡旁人細碎議論,兄長離世後,他肩上扛起閻氏一族的榮光,不再像青年時期那般因“畫師”稱呼羞憤難堪,只是心底那份“恥以畫名”的執念,從未真正消散。

工部尚書任上數年,他依舊沒有停下畫筆,完善《歷代帝王圖》收尾工作,繪製大量藩屬、外族人物畫像,同時整理閻立德遺留的營造圖紙,編撰宮廷建築、儀仗器物規制典籍,兼顧實務與文獻整理,文武雙線並行,在初唐一眾官員中獨樹一幟。

總章元年(668年),唐高宗一紙詔書,擢升閻立本為右相,封博陵縣男,正式位列宰輔,踏入大唐權力核心圈層。這份提拔,是對他數十年政務、工程功績的認可,卻也將他推到流言非議的風口浪尖。

當時朝堂左右二相分置,左相姜恪常年駐守邊關,憑藉對抗突厥、鎮守沙漠的累累戰功身居相位,是舉國公認的沙場名將;右相閻立本,軍功全無,世人第一印象仍是冠絕天下的丹青妙手。兩相同朝,對比鮮明,民間很快流傳開一句傳遍長安的順口溜:“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

表面讀來是對仗誇讚,實則暗藏尖銳諷刺。文武學子私下議論,文武二相,一個靠征戰衛國,一個靠畫畫出名,暗含“繪畫不足以擔當宰輔重任”的偏見。咸亨元年關中爆發大饑荒,朝廷財力緊張,暫時遣散國子監學生返鄉,這群青年儒生心懷憤懣,將順口溜擴充,四處傳唱:“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三館學生放散,五臺令史經明。”暗諷朝廷重畫技輕實幹,閻立本不配身居相位。

流言傳入閻立本耳中,他從未上書辯解,既沒有放下畫筆自證專注政務,也沒有放棄相位一心寄情丹青,始終默然處理朝堂公務,冷靜平衡朝堂各方事務。客觀而論,閻立本擔任右相期間,並無重大施政失誤,朝堂禮制、工程規劃、官吏舉薦皆有條理,只是世人被他登峰造極的畫名遮蔽雙眼,忽略了他數十年紮實的政務履歷。

咸亨元年(670年),朝廷官制調整,右相官職複稱中書令,閻立本依舊擔任中書令,保有宰相實權,此時他已年近七十,年邁體弱,常年伏案作畫、批閱公文,身體損耗嚴重,精力日漸衰退。晚年的他極少再應詔創作大幅宮廷畫作,更多時間整理一生畫稿、營造圖紙,回顧從隋末至盛唐七十載歲月,見過王朝更迭、盛世榮光、朝堂紛爭,半生矛盾的心境,在晚年慢慢歸於平和。

他年少厭惡被稱作畫師,告誡子孫切勿學畫,可縱觀一生,恰恰是繪畫讓他跨越階層,記錄歷史,名留千古;他立志輔君理政,身居宰相高位,政務功績卻鮮少被後人提及,千年之後世人記住的,只有他筆下一卷卷鮮活的大唐畫卷。

咸亨四年十月初一,西元673年,七十三歲的閻立本於長安家中病逝,走完橫跨隋、唐兩代,歷經三朝帝王的漫長一生。朝廷追贈諡號“文貞”,按照其生前功勳與身份,准許陪葬唐太宗昭陵,這份殊榮,是兩朝帝王給予他最後的體面。

縱觀閻立本七十三載人生,三重身份交織纏繞,構成極為複雜完整的人物形象:北周皇室外戚、大唐宰相工部尚書、初唐畫壇第一人,三重身份互相成就,又彼此桎梏,讓他成為歷史裡獨一無二的矛盾文人。

先論仕途政務功績,他絕非世人口中只會畫畫的花瓶官員。早年秦王府庫直,追隨李世民平定四方,是開國元勳圈層一員;貞觀年間歷任刑部、主爵郎中,刑獄、人事政務處理穩妥;顯慶年後執掌工部,統籌皇家陵寢、宮殿、全國水利工程,繼承兄長閻立德事業,完善初唐官方營造體系;擔任黜陟使巡查地方,發掘舉薦狄仁傑,為大唐留住一代名相;身居宰輔右相、中書令,平穩打理朝堂日常事務,恪守臣子本分,終身無貪腐、結黨劣跡,為官清廉謹慎,具備完整且紮實的從政履歷。

再論營造工藝成就,閻氏父子三人是隋唐營造領域奠基人。從隋朝大運河配套工程,到初唐翠微宮、玉華宮、昭陵建築群,閻毗、閻立德、閻立本三代人搭建起隋唐官方建築、輿服、儀仗完整體系。閻立本將繪畫寫實、構圖美學融入工程設計,兼顧禮制、實用與視覺美感,初唐皇家建築恢弘大氣的風格,閻家功不可沒。

而真正讓他跨越千年、被後世反覆銘記的,自然是登峰造極的繪畫造詣。在初唐之前,人物畫要麼偏重宗教鬼神,要麼侷限於士族小像,閻立本開創性將繪畫與國家歷史、民族外交、帝王鑑戒深度繫結,賦予人物畫記錄時代、教化世人的厚重使命。

筆法上,他獨創成熟的初唐鐵線描,線條均勻挺拔,剛勁不僵硬,勾勒人物衣紋、五官精準傳神;色彩吸收中原傳統設色與西域凹凸暈染技法,厚重古樸,層次豐富;構圖嚴守傳統尊卑秩序,主次分明,以人物身形、位置傳遞權力與格局,這套繪畫正規化,成為唐代宮廷人物畫官方標準,後世宮廷肖像畫家盡數效仿,史書評價其畫作“丹青神化,天下取則”,是當之無愧的初唐畫壇標杆。

留存於世的《步輦圖》《歷代帝王圖》,不止是美術珍品,更是不可替代的一手歷史影像史料。《步輦圖》完整還原唐蕃和親場景,祿東讚的樣貌、唐代宮女服飾、步輦形制、朝堂禮儀,填補文字史料缺失的細節;《歷代帝王圖》梳理漢至隋十三位帝王形象,閻立本以筆墨評判歷代君王得失,圖文互證,為後世研究漢魏南北朝隋代帝王風貌、服飾禮制提供直觀參考。另有《職貢圖》殘卷記錄初唐四方異族樣貌,是古代民族交往研究核心素材。

可回到閻立本本人的內心,他一生都沒能與“畫師”這個身份和解。春苑池受辱、訓誡子孫棄畫,兩句史料記載,道盡整個中古時代工匠藝人的階層困境。在初唐士大夫體系裡,讀書做官是正途,書畫營造只是旁門技藝,即便創作者身居高位,依舊會被主流圈層輕賤。閻立本的痛苦,不是厭惡繪畫,而是厭惡世俗因技藝輕視自己的經世抱負。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千百年歲月沖刷過後,當年嘲諷他“馳譽丹青”的文武百官、戰功赫赫的左相姜恪、無數國子監儒生,盡數湮沒於歷史塵埃,姓名少有人知;而閻立本畢生羞於提及的繪畫技藝,讓他名垂青史,家喻戶曉。他心心念念想要被世人記住的宰相政績,反倒成了畫作之外的附屬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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