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21章 盧照鄰:幽憂藏痛,歌行冠唐(2)

作者:令狐樓主·14天前

走出牢獄大門的盧照鄰身心俱疲,牢獄的折磨讓本就孱弱的身體雪上加霜,長期壓抑悲憤堆積體內,為日後爆發的重病埋下隱患。經此一禍,他徹底看透朝堂權貴的心胸狹隘、構陷無辜,對仕途的熱忱消退大半,可苦難,才剛剛拉開序幕。

出獄之後,盧照鄰暫住長安光德坊鄱陽公主舊邑司官舍休養。彼時官舍之中,恰好住著當世第一名醫、被後世尊為藥王的孫思邈,咸亨四年,西元673年,盧照鄰得以與孫思邈朝夕相處,拜師求醫。

此時的盧照鄰身體已經出現明顯病症,四肢時常麻木痙攣,周身痠痛無力,皮膚生出潰爛斑塊,行走日漸困難。後世史學與醫學界考證,他所患的風疾,極大機率是麻風病,也有說法為重度類風溼神經系統病變,在醫療水平有限的唐代,屬於徹頭徹尾的不治之症。

孫思邈為他仔細診脈,講述天人相應的養生醫理,叮囑他靜心休養、調和氣血,開出藥方調理,初期休養之下,病症略有緩解。盧照鄰十分敬重孫思邈,寫下《病梨樹賦》,以庭院枯梨樹自比,感慨自身遭病痛摧殘,借詩文記錄與藥王相處問診的時光,字裡行間滿是求生的期盼。

可天不遂人願,唐高宗前往九成宮避暑,召孫思邈隨行伴駕問診,二人被迫分離。失去藥王照料,盧照鄰病情迅速反覆加重。古代貴族文人普遍信奉丹藥長生之說,盧照鄰病急亂投醫,尋訪方士煉製玄明膏丹藥,寄希望丹藥能夠根除頑疾。

服藥期間,家中傳來父親離世的噩耗,巨大悲痛衝擊之下,盧照鄰痛哭不止,服下的丹藥盡數嘔出,藥性全無,毒素淤積體內,直接造成丹藥中毒,病情徹底失控。原本只是麻木痙攣的四肢,開始萎縮蜷曲,一臂無法伸展,雙腳僵硬不能行走,五官逐漸歪斜缺損,皮膚大面積潰爛,容貌徹底損毀。

昔日鮮衣怒馬、容貌俊秀的世家才子,變成身形殘破、面目可怖的病人,巨大的心理落差幾乎將他壓垮。親友畏懼他身上傳染的惡疾,漸漸疏遠,昔日往來不絕的文人友人,極少登門探望,偌大長安,只剩他孤身一人對抗無盡病痛。

仕途無望、牢獄創傷、重病纏身、親友疏離,多重絕望之下,盧照鄰自號“幽憂子”,將滿心鬱結、無盡憂愁盡數藏於字號之中。長安已經沒有容身之地,他收拾簡單行囊,隱居長安附近的太白山深處,隔絕人世,獨自養病。

太白山中,盧照鄰一邊服藥調理,一邊持續創作。肉體痛苦難以忍受,筆墨成為他唯一的精神寄託,病痛帶來的煎熬、人生所有失意坎坷,全都化作文字傾瀉而出。後世流傳的諸多悲情賦文,大多創作於太白隱居時期。山中歲月,他時常獨自靜坐山林,望著山間草木枯榮,感嘆人生短暫,命運不公,心中生出遁世離世的念頭。

太白山隱居多年,病情持續惡化,盧照鄰已經無法獨立行走,寸步移動都要耗費全身力氣,“寸步千里,咫尺山河”,短短幾步路程,對他而言如同跨越千山萬水。山中湯藥、丹藥盡數無用,他自知餘生無望,離開太白山,輾轉遷居少室山東龍門山,布衣素食,依靠零星友人接濟勉強維生。

龍門山的隱居生活更加清苦,房屋簡陋破敗,寒冬無充足炭火取暖,酷暑無清涼居所避暑,病痛不分晝夜反覆折磨。夜裡肢體劇痛難以入眠,白日只能蜷縮床榻,望著窗外天地,回想年少求學、王府風光、蜀地漫遊、長安入獄的一生,萬千悲苦湧上心頭。

他提筆寫下《五悲文》,分為悲才難、悲窮道、悲昔遊、悲今日、悲人生五個篇章,完整覆盤自己一生遭遇。悲嘆自身滿腹才華,卻無處施展;悲嘆心中正道理想,不被世俗接納;悲嘆年少遊歷風光,如今盡數消散;悲嘆當下殘軀破敗,生不如死;悲嘆凡人一生,終究逃不過苦難與消亡。文字悽楚沉痛,讀來令人心生惻隱,是盧照鄰半生苦難最完整的內心獨白。

長久漂泊深山,盧照鄰不願再輾轉遷徙,最終選定陽翟具茨山下定居,也就是如今河南禹州一帶。他拿出僅剩積蓄,購置數十畝田園,親手疏通潁水支流環繞宅院,在自家田園深處,提前為自己修築墓穴。

墓穴之中備好臥榻,日常無事,盧照鄰便拄著柺杖,艱難挪入墓穴躺臥,在自己的墳墓裡看日出日落,提前適應死亡的孤寂。旁人眼中驚悚詭異的舉動,於他而言,卻是唯一能夠獲得安寧的地方。他早已看淡生死,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無休止的酷刑,死亡反倒成為解脫。

他在《釋疾文》中直白寫下自身慘狀:“餘羸臥不起,行已十年,宛轉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連蜷;不學邯鄲步,兩足匍匐。”十年臥床癱瘓,手臂蜷縮、雙腳變形,只能在狹小房間裡緩慢挪動,肉體上的痛苦日復一日,精神上的孤寂無人分擔。

彼時武則天廣招天下隱士賢才,屢次下詔徵召山林名士入朝為官,身邊友人勸說盧照鄰抓住機遇,可他一身殘廢,連起身行走都做不到,根本無法赴京應召。他自嘲,高宗在位推崇吏治,自己獨愛儒學;武后當朝崇尚律法,自己偏愛黃老隱逸;朝廷廣納賢士之時,自己早已成廢人,時代所有機遇,全都與自己擦肩而過。

世間再無值得他留戀之物,年少抱負、詩文盛名、人間情愛,盡數被病痛碾碎。他曾經期盼的功名利祿、自在山河,如今都成遙不可及的幻影,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執念,只剩下與親友體面告別。

隱居具茨山下數年,盧照鄰的病痛已經抵達極限,潰爛的肢體日夜劇痛,時常昏厥,清醒之時滿心都是解脫的念頭。他自知時日無多,提前通知所有尚且願意往來的親人,齊聚宅院,做最後的訣別。

見面之時,殘破不堪的身軀讓親人落淚不止,盧照鄰反而十分平靜,與家人一一握手道別,訴說半生遺憾,叮囑親人無需為自己的離世悲傷,活著於他早已是無盡折磨,身死方能擺脫“幽憂”。訣別之後,他遣散所有親人,獨自留在宅院之中,寫下絕筆《釋疾文·粵若》。

絕筆詩文末尾四句,道盡一生無奈與絕望:“東郊絕此麒麟筆,西山秘此鳳凰柯。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放下伴隨一生的筆墨,藏起寄託理想的木枝,反覆感嘆死去才是歸宿,活著只剩無盡煎熬。

一個清冷清晨,天地寂靜無人,盧照鄰憑藉殘存力氣,緩慢挪到環繞宅院的潁水河畔。沒有遲疑,縱身躍入河水之中,以自沉潁水的方式,徹底結束長達數十年肉體與精神的雙重苦難。根據史料推算,盧照鄰離世時,年僅四十歲左右。

當地鄉民發現他的遺體,將其安葬在他提前修築的墓穴之內,一代寫下千古情詩、撐起初唐歌行風骨的才子,就此沉寂於潁水之畔的山野之間。

盧照鄰身死之後,友人整理他留存的詩文辭賦,彙編成《盧升之集》,後世又有《幽憂子集》七卷流傳至今,留存詩、賦、雜文共計百餘篇。在初唐四傑之中,四人命運皆悲苦,王勃溺水早逝,楊炯仕途失意鬱鬱而終,駱賓王起兵失敗下落不明,但唯有盧照鄰,在漫長數十年裡,日復一日承受肉體殘損的極致痛苦,緩慢走向死亡,苦難的長度與深度,無人能及。

文學層面,盧照鄰有著不可替代的開創之功。在四傑之中,他最擅長七言歌行,《長安古意》拓寬了七言詩的格局與內涵,擺脫南朝宮體詩只寫閨閣風月的侷限,將都城百態、權貴興衰、人生哲思融入長篇歌行,辭藻富麗卻不空洞,鋪陳壯闊暗藏諷喻,為盛唐李白、杜甫長篇歌行開闢創作道路。

那句“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流傳千年,成為中式愛情文學的標誌性名句,後世戲曲、小說、詩詞頻繁引用,哪怕千百年過去,依舊能讓讀者感受到純粹熱烈的情愛嚮往。除《長安古意》之外,《曲池荷》以荷花自比,一句“常恐秋風早,飄零君不知”,借草木抒發懷才不遇、身世飄零的感傷,短小凝練,意蘊悠長。《五悲文》《釋疾文》以騷體賦書寫自身苦難,真情實感直擊人心,打破賦文堆砌辭藻無病呻吟的弊病,開啟文人自敘苦難的抒情文風。

同為四傑的楊炯曾留下名言:“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楊炯自認文學風骨比不上盧照鄰,慚愧自己排名居於盧照鄰之前,足以見得盧照鄰在同期文人心中的文學地位。聞一多評價初唐四傑,直言四人年少才高、官小名大、命運悽慘,而盧照鄰的人生悲劇,最令人唏噓動容。

世人讀盧照鄰的詩,大多沉醉於長安繁華與鴛鴦比目的浪漫,卻很少透過文字讀懂背後的破碎人生。他年少天資卓絕,坐擁世家資源、親王賞識,手握驚世文筆,本該擁有坦蕩順遂的人生,可牢獄橫禍、不治惡疾接連降臨,耗盡他所有光芒。

他渴望建功立業,卻終身沉淪底層小官;期盼安穩順遂,卻半生癱瘓潰爛;嚮往純粹情愛自由,病痛隔絕所有人間溫情;窮盡筆墨抒發抱負與心事,終究沒能等到賞識自己的明君。自號“幽憂子”,短短三字,寫盡一生無法消解的深沉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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