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照鄰,字升之,生於約西元634年,幽州范陽人,也就是如今河北涿州一帶。范陽盧氏在隋唐時期是赫赫有名的北方五大門閥之一,家族世代研習經史,文脈傳承數百年,家中藏書堆積如山,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得天獨厚的讀書環境,盧照鄰便是在這樣濃厚的書香氛圍里長大。
不同於尋常孩童貪玩嬉鬧,盧照鄰自記事起便對文字展現出近乎偏執的熱愛。別家孩童追逐飛鳥、街巷嬉戲時,他整日守在書房翻閱古籍,識字、背誦、訓詁一點就通,鄰里鄉紳皆稱其為神童。據《新唐書·盧照鄰傳》記載,他十餘歲時,學識便已遠超同齡儒生,家中粗淺典籍盡數讀完,自覺閉門苦讀難以精進,主動向父母提出,要南下江都,拜文字學大家曹憲為師深造。
曹憲是由隋入唐的文壇泰斗,專精《昭明文選》訓詁之學,江淮一帶研讀《文選》的讀書人,全都以曹憲的註解為根本,連唐太宗李世民都屢次下詔徵召他入朝講學,足以見其地位尊崇。彼時江都距離范陽千里之遙,路途多有險阻,少年盧照鄰孤身裹著乾糧行囊,一路跋山涉水奔赴江南求學,這份毅力,在十幾歲的世家子弟中極為罕見。
在曹憲門下,盧照鄰系統研習《三蒼》《爾雅》等文字音韻典籍,深耕辭賦格律,打下了極為紮實的文字功底。曹憲十分愛惜這個遠道而來的弟子,傾囊相授畢生所學。數年江南求學結束,盧照鄰並未返回范陽,又北上前往昌樂,拜耿直名臣王義方學習經史策論。王義方為人剛正不阿,敢於直面權貴直言進諫,因彈劾權臣被貶地方,治學注重經世致用,不推崇空洞浮華的文章。
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名師,共同塑造了盧照鄰的文字底色:曹憲教會他辭藻鋪陳、行文華麗的筆法,王義方賦予他心懷天下、針砭時弊的文人風骨。兩種特質融合,也造就了他日後歌行體富麗壯闊,卻暗藏諷刺與悲憫的獨特文風。
數年遊學歸來,二十歲上下的盧照鄰已是滿腹經綸,詩文在幽州一帶廣為流傳。彼時大唐風氣開放,寒門與世家子弟皆可前往長安干謁公卿,憑藉文章獲得舉薦,踏入仕途。盧照鄰收拾行囊奔赴都城長安,懷揣一腔報國理想,渴望在朝堂之上施展才華。
初入長安的日子,是盧照鄰一生為數不多意氣風發的時光。他往來於各大府邸,將所作駢文、詩賦呈遞給朝中重臣閱覽。當時吏部侍郎來憲見到他的文章,驚歎其文筆卓絕,主動為他向權貴引薦,短短數月,盧照鄰的名號就在長安文人圈傳開。彼時的他自信張揚,在晚年《釋疾文》中回憶這段歲月,落筆滿是少年傲氣:“下筆則煙飛雲動,落紙則鸞回鳳驚。俯仰談笑,顧盼縱橫。自謂明主以令僕相待,朝廷以黃散為經。”
他篤定自己一身才學,必能得到帝王賞識,身居高位,輔佐朝政,卻不知命運早已埋下層層坎坷,長安的繁華只是短暫幻境。
永徽五年,西元654年,盧照鄰迎來人生第一份正式官職——鄧王府典籤。鄧王李元裕是唐高祖李淵第十七子,唐太宗李世民同父異母的弟弟,當朝高宗李治的親叔父,身份尊貴,素來喜愛儒學典籍,府中藏書多達數十車,是長安有名的藏書王府。
典籤一職,看似品階低微,實則是親王心腹,日常負責整理王府文書、起草表疏、管理藏書典籍,相當於鄧王專屬文書秘書。這份工作恰好契合盧照鄰嗜書的喜好,每日處理完公務,他便可隨意翻閱王府海量藏書,經史子集、天文地理、辭賦雜記無一不讀,十年王府生涯,讓他學識再次實現質的飛躍。
鄧王李元裕極為看重盧照鄰的才華,每逢王府設宴,宴請朝中名士、文人墨客,總會特意將盧照鄰喚至身側,向賓客驕傲介紹:“此即寡人相如也。”直接將盧照鄰比作西漢辭賦巔峰司馬相如,這份極高評價,足以證明盧照鄰當時的文筆有多出眾。
十年光陰,盧照鄰紮根鄧王府,一邊處理府中事務,一邊潛心創作,寫下大量駢文、短詩。安穩的王府生活沒有消磨他的壯志,閒暇之餘,他依舊密切關注朝堂局勢,期待鄧王能尋機會舉薦自己,外放州縣或是入朝為官,真正實現治國安民的抱負。
可朝堂人事更迭,世事難料。十年期滿,鄧王李元裕年事漸高,漸漸無心朝堂紛爭,更無心為屬官奔走舉薦。盧照鄰眼看同期干謁入長安的文人紛紛外放任職,唯有自己困在王府文書瑣事之中,心中苦悶日益堆積。他多次委婉向鄧王表露想要外放為官的心願,奈何鄧王無力相助,只能安撫他安心留府。
漫長等待耗盡了少年心氣,曾經意氣風發的才子,慢慢生出懷才不遇的鬱結。龍朔三年,西元663年,在盧照鄰反覆請求之下,吏部終於下達調令,委任他前往益州新都擔任縣尉,治所就在如今四川成都新都一帶。
縣尉一職,掌地方治安、緝捕、戶籍雜務,屬於底層地方官吏,每日處理民間糾紛、牢獄瑣事,與盧照鄰心中經世濟民的理想相去甚遠。從繁華長安權貴王府,遠赴偏遠西南小城,巨大落差讓盧照鄰滿心失落,可他別無選擇,只能收拾行裝,踏上入蜀之路。
初入蜀地,巴蜀獨特的山水風光短暫撫平了盧照鄰心中的失意。成都自古富庶,錦裡街巷商鋪林立,夜市燈火徹夜不息,蜀中百姓性情溫和,風物美食獨具特色。卸下文書重擔的盧照鄰,得空便遊走城郊山水,登高望遠,泛舟江河,寫下數十首描寫蜀地風光的詩作,《十五夜觀燈》便是這一時期代表作,筆下元宵燈會流光溢彩,滿是人間煙火溫柔。
但新鮮勁褪去,底層縣尉繁雜瑣碎的工作,很快讓盧照鄰心生倦怠。他本是飽讀詩書的文人,不擅長周旋鄉紳、處置刑獄,官場迎來送往、逢迎巴結的規矩更讓他心生厭煩。每日處理不完的民間糾紛,無休止的公差奔走,消磨著他創作的精力,也讓他看清底層官場的迂腐與陰暗。
任職新都三年,總章二年,西元669年,盧照鄰三年考秩期滿,沒有選擇續任,直接辭官,在蜀中四處漫遊散心。這段無官一身輕的日子,是他中年為數不多自在時光。他遊歷玄武山、青城山,與蜀中隱士、文人把酒論詩,山水之間暫時放下仕途苦悶。
也是在蜀中游歷期間,盧照鄰與同樣仕途不順、漂泊西南的王勃相遇,二人一見如故,結伴登山賦詩,互贈詩文慰藉彼此失意。彼時王勃因私殺官奴獲罪,仕途盡毀,遠赴蜀中散心,兩位才華橫溢卻命運坎坷的少年才子相逢,難免生出同病相憐之感,相約來年重返長安,再聚論詩。只是這份約定,最終沒能兌現。
漫遊蜀地兩年,盧照鄰心中始終牽掛長安,心中抱負未曾徹底熄滅,他打算重返都城,重新尋找入仕機會。離別蜀地之際,他回望錦官城萬千燈火,心中滿是不捨,卻也清楚,西南山水只能暫時避世,想要實現理想,終究要回到權力中心長安。
只是他不曾料到,重返長安等待他的,不是機遇,而是一場無妄牢獄之災,更是摧毀他後半生的致命惡疾。
離開蜀地,盧照鄰寓居洛陽,時常往返長安,遊走都城街巷,親眼目睹大唐京城極致繁華之下,權貴階層驕奢淫逸、互相傾軋的真實景象。朱雀大街豪車駿馬往來不絕,王侯府邸樓閣高聳入雲,貴族子弟整日宴飲歌舞,揮霍無度,朝堂權臣結黨營私,爭權奪利,底層百姓卻生計艱難,貧富差距觸目驚心。
目睹種種景象,盧照鄰胸中感慨翻湧,鋪紙研墨,揮筆寫下七言歌行鴻篇《長安古意》。全詩洋洋灑灑七十餘句,五百餘字,先用濃墨重彩鋪陳長安盛世盛景:大道狹巷相連,青牛香車穿梭,玉輦金鞭奔走王侯府邸,百尺遊絲繞樹,嬌鳥啼花,豪門畫閣高聳比肩皇家高臺,一派奢靡盛景躍然紙上。
寫到情愛,一句“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橫空出世,將世間純粹情愛寫得蕩氣迴腸,超越歷代豔情詩作,成為千古愛情名句。可鋪陳完繁華與柔情,筆鋒驟然一轉,滿是蒼涼諷刺:權貴自以為歌舞長存、富貴永續,卻不知時光轉瞬滄海桑田,昔日白玉金階的豪門府邸,百年之後只剩青松荒冢。結尾以隱居南山、自在綻放的桂花自比,反襯權貴浮華轉瞬成空,藏盡對奢靡權貴的批判,也暗含自身懷才不遇的落寞。
詩作一經流傳,瞬間傳遍長安,全城文人爭相傳抄,一時洛陽紙貴。《大唐新語》記載,時人評價《長安古意》,稱其率先寫出初唐詩歌雄渾風骨,掙脫南朝宮體詩靡靡之氣,後世更有人評價,此篇七言歌行足以壓卷初唐詩壇。
本該憑佳作名揚天下,為自己博取仕途轉機,可一句“梁家畫閣中天起,漢帝金莖雲外直”,為盧照鄰招來牢獄橫禍。詩中“梁家”借用東漢梁冀奢華府邸典故,暗諷當朝權貴大興土木、奢靡無度,武則天侄子武三思對號入座,認定盧照鄰借古諷今,暗中譏諷自己府邸奢華,懷恨在心,羅織罪名誣陷盧照鄰。
武三思權勢滔天,一紙訴狀遞上,盧照鄰無端被投入大牢。牢獄之中環境陰暗潮溼,飲食粗劣,日夜枷鎖纏身,無人探視,昔日才子受盡折辱。獄中時日,他滿心委屈憤懣,卻無力自證清白,只能靠著詩文抒發心中冤屈。
所幸盧照鄰在長安多年結交不少友人,太子舍人裴瑾之、員外郎獨孤思莊等人得知他蒙冤入獄,四處奔走打點,多方為他辯白,耗費諸多心力,才終於將盧照鄰從牢中營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