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20章 駱賓王:幼賦白鵝,筆斥武周(1)

作者:令狐樓主·7天前

駱賓王大約生於唐高祖武德二年,西元619年,婺州義烏駱氏家族。駱家並非寒門白戶,祖上有隋朝長史,父親駱履元早年考取功名,遠赴山東博昌擔任縣令,家中藏書滿屋,代代傳下儒學治學傳統,這也是駱賓王自幼得以博覽群書的根基。

幼年的駱賓王,天賦異稟遠超同齡孩童。尋常孩童七八歲方才識字斷句,他三四歲便能熟讀古文,五六歲可隨口聯對,家中長輩時常以經史典籍考驗,皆對答如流,鄰里皆稱駱家誕下神童。真正讓他名揚江南的《詠鵝》,發生在他七歲那年春日。彼時父親尚在博昌為官,駱賓王隨母親留居義烏老宅,家中庭院開鑿一方池塘,飼養數只白鵝。恰逢遠客登門拜訪,見池塘白鵝游弋,便有意試探孩童才情,隨口吩咐駱賓王以此景作詩。

旁人本只當孩童隨口拼湊幾句淺顯短句,未曾想駱賓王沒有半分遲疑,望著水中曲頸鳴叫、白毛紅掌浮沉清波的白鵝,脫口而出: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短短四句,無生僻典故,無華麗辭藻,純粹以孩童視角捕捉畫面,色彩對比鮮明,動靜結合渾然天成。白、綠、紅三色撞在一處,白鵝昂首鳴叫、腳掌划水的姿態躍然眼前,短短十八字,沒有一處多餘筆墨。賓客當場驚歎不已,此事迅速傳遍義烏周邊鄉縣,七歲駱賓王的神童名號,自此紮根江南。

後世很多人誤以為,神童的人生必定一路坦途,駱賓王的少年時光,卻在風光未滿之時,迎來致命打擊。他十歲出頭,遠在山東博昌任縣令的父親驟然病逝。古代官員俸祿微薄,駱父為官清廉,並無豐厚積蓄,驟然離世,家中失去唯一經濟來源,千里之外的義烏母子瞬間陷入困頓。

古代交通閉塞,義烏至山東路途遙遠,母親帶著年少的駱賓王,一路輾轉趕赴博昌處理後事,一路風餐露宿,嚐盡底層貧苦滋味。父親下葬後,母子二人無力留在山東,只能重返義烏老宅,靠著家中薄田與親友零星接濟度日。曾經藏書滿架、安穩讀書的少年,不得不早早體會人間冷暖。

家道中落之後,駱賓王並未荒廢學業。越是生活清貧,他越埋首書卷,經史子集、漢魏詩文、六朝辭賦盡數通讀。齊梁時期文風綺靡,文字空洞浮華,駱賓王自幼便不喜這種堆砌辭藻、無實意的文體,心中暗暗立下志向,日後作文寫詩,要言之有物,抒發真實心境與天下民生。這份少年時期埋下的文學理念,也奠定了他一生詩文慷慨寫實的風格。

少年時期的他,性格稜角已然顯露。鄉中富家子弟靠家中錢財拉攏文人附庸風雅,多次邀約駱賓王同遊宴飲,他一概推辭。旁人勸他借富家門路求取日後功名,駱賓王只直言,讀書修身,貴在本心澄澈,依附權貴博取前程,與心中道義相悖。彼時旁人只當少年心性清高,不懂變通,卻不知這份不肯妥協的執拗,將伴隨他一生,成為仕途坎坷的根源。

待服完父親三年喪期,駱賓王已是二十歲出頭的青年。貞觀末年,大唐科舉制度逐步完善,寒門士子想要入朝為官,科考是最正統的路徑。懷揣濟世安民理想的駱賓王,辭別母親,獨自踏上前往長安的求仕之路。

初入京城,繁華帝都並未給他帶來機遇,反倒讓他看清官場潛規則。彼時科舉尚未實行糊名閱卷,考官閱卷時可見考生姓名家世,世家子弟提前奔走拜訪權貴,遞上詩文打點關係是常態。駱賓王出身沒落官宦,無朝中親友扶持,也不願彎腰攀附考官,每場考試憑真才實學答卷,連續數次應試,盡數落第。

數次落榜打擊,讓年輕的駱賓王滿心憤懣。他見朝堂庸才身居高位,有才之士埋沒市井,心中不平無處抒發,只能寄情詩文。囊中羞澀,無力長久留居長安,他只能四處遊歷,輾轉江南、中原各地,一邊靠給人代寫文書、碑記換取微薄收入餬口,一邊持續讀書創作。這段漂泊遊歷的青年歲月,讓他走遍大唐半壁河山,見識底層百姓疾苦,開闊眼界,也讓他詩文內容脫離書齋空想,多了幾分人間煙火與現實重量。

《舊唐書》記載駱賓王“落魄無行,好與博徒遊”,後世多以此認定他青年放浪,實則要結合時代背景客觀看待。長期漂泊無穩定生計,他往來市井底層,接觸商販、流民、落魄武士,所謂博徒,多是同樣失意的底層讀書人。他從不與貪官劣紳同流合汙,卻願意接納底層失意之人,並非品行不端,只是不願困在權貴圈層,甘願貼近民間,這份經歷,也讓他始終站在百姓視角看待朝堂得失。

漂泊十餘年後,永徽年間,駱賓王迎來人生第一份正式差事,進入道王李元慶王府擔任府屬幕僚。李元慶是唐高宗李治的叔父,為人寬厚,喜好招攬文人,初見駱賓王詩文,十分賞識,將他收入王府處理文書工作。

原本這是安穩晉升的絕佳機會,可駱賓王的耿直,再次斷送機遇。任職數年之後,道王有意提拔府中幕僚,下令所有人撰寫自薦文書,陳述自身才幹,方便王府擇優舉薦升遷。一眾幕僚紛紛提筆誇讚自身本事,唯有駱賓王遲遲不肯動筆。旁人再三勸說,他索性寫下一篇《自敘狀》,直白表明立場:人應當憑藉實際功績獲得提拔,自我吹噓、誇耀才幹,是沽名釣譽之舉,君子不屑為之。

這篇直白頂撞王府政令的文章遞上去,道王心中雖欣賞其風骨,卻也難以重用不肯順應規矩的幕僚。此後數年,駱賓王在道王府原地踏步,沒有半點升遷希望。看透王府晉升規則的他,不願長久屈居人下、壓抑本心,最終主動辭別道王府,再次踏上四處漫遊的路途,等待新的入世契機。

離開道王府後,駱賓王並未放棄仕途理想。麟德二年,唐高宗與武則天前往泰山舉行封禪大典,舉國矚目,各州舉薦文人撰寫表文稱頌盛世,駱賓王受齊州鄉老推舉,寫下《請陪封禪表》。文章文辭典雅,條理清晰,既稱頌大唐功業,又暗含底層士子渴望為國效力的心聲,傳遍封禪隨行官員之中,得以被朝廷留意,藉著封禪恩典開舉遺賢的機會,入京對策中選,授奉禮郎一職。

奉禮郎只是從九品的微末小官,日常工作掌管祭祀禮器、編排祭祀位次,整日周旋繁雜禮儀,和駱賓王心中經略天下、安撫百姓的抱負相去甚遠。每日重複枯燥瑣事,看著朝堂高官庸碌無為,他心中壓抑,卻也珍惜來之不易的朝堂立足機會,隱忍履職。

任職奉禮郎數年後,西北邊境吐蕃屢次侵擾大唐疆土,邊關戰事頻發,朝廷派遣吏部侍郎裴行儉領兵出征西域,四處招攬文筆出眾之人擔任軍中記室,負責起草軍中文書、檄文。得知訊息的駱賓王,壓抑多年的壯志瞬間迸發,主動上書裴行儉,自薦隨軍遠赴邊塞,捨棄京城安穩小官,奔赴狼煙四起的邊疆。

裴行儉愛惜人才,讀完駱賓王上書,欣賞其文才與膽識,當即應允,將他納入幕府。自此,駱賓王開啟數年邊塞軍旅生涯,足跡踏遍西域、巴蜀、燕趙邊境。在此之前,初唐文人寫邊塞,大多僅憑典籍想象,從未親身踏足大漠戈壁,駱賓王是唐代最早親臨邊關、以親身見聞書寫邊塞詩的文人,直接開創盛唐邊塞詩先河,為後來高適、岑參的邊塞創作鋪下道路。

大漠風沙、孤城烽燧、戍卒鄉愁、將士血戰,盡數化作他筆下文字。《邊城落日》《宿溫城望軍營》《夕次蒲類津》等詩作,沒有空泛的豪言壯語,全是親眼所見的邊關實景:黃昏落日籠罩戈壁,軍營篝火連綿成片,烽火臺上狼煙直衝雲霄,戍邊士兵常年遠離故土,夜半望月思念家人。文字蒼涼厚重,既有保家衛國的熱血,也有對戰卒苦難的共情。

最廣為流傳的邊塞小詩《於易水送人》,便是燕趙邊塞送別友人時所作: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短短二十字,借荊軻刺秦的懷古典故,抒發心中壯志難酬的寒涼,風骨凜然,後世詩評稱其“氣概橫絕,不添一字而意境全出”。

隨軍西域數年,軍中檄文、軍情文書幾乎盡數出自駱賓王手筆,他文筆犀利,條理清晰,裴行儉十分倚重。戰事平息之後,裴行儉想要繼續留他在幕府重用,駱賓王卻收到家中書信,得知母親重病臥床,無人照料。古代以孝為先,他當即向裴行儉請辭,放棄邊塞建功立業的機會,啟程回鄉侍奉母親。

返鄉照料母親期間,生活清貧拮据,只能依靠零星文書活計維持家用。母親病情反覆,常年服藥,耗盡他微薄積蓄,可他始終不離不棄,日夜侍奉湯藥,留下“茹茶空有嘆,懷橘獨傷心”的詩句,寫盡不能常伴母親身側的愧疚。母親病逝後,駱賓王閉門丁憂三年,斷絕一切應酬,潛心守孝,滿心悲痛盡數融入詩文。

三年服喪期滿,駱賓王已是年近六十的老者。半生漂泊,少年神童早已兩鬢染霜,心中濟世之志卻未曾消磨分毫。為了謀生,也為了實現抱負,他再度重返官場,先後出任武功主簿、明堂主簿,憑藉多年文書功底,處理地方政務條理分明,民間口碑尚可。

數年主簿生涯,積攢下從政資歷,駱賓王得以擢升長安主簿,不久之後升任侍御史。侍御史從六品下,是他一生擔任過品級最高的實職,職責監察百官、上書彈劾朝堂弊病,正是契合他直言敢諫性格的職位。本以為終於可以憑藉職權針砭時弊,整頓渾濁朝堂,卻不知這份清要官職,會將他推入牢獄之災。

彼時唐高宗體弱多病,朝政大權逐步落入武則天手中,武氏大肆提拔自家親眷,打壓李唐舊臣,朝堂之上百官畏懼武后權勢,大多緘口不言,無人敢上書直言弊病。唯有駱賓王身為侍御史,恪守監察職責,接連多次上書,直言朝政弊端,直指武后專權、任用私黨,言辭懇切犀利,絲毫沒有顧及自身安危。

數次直言進諫,徹底觸怒武后集團。朝中依附武氏的官員羅織罪名,誣告駱賓王貪贓受賄,也就是史書中記載的“坐贓”罪名。駱賓王為官半生,素來清廉,家中常年清貧,貪贓罪名純屬憑空捏造,可大權在握的武后不願放過屢次頂撞自己的文人,不經詳細核查,便下令將駱賓王打入牢獄,關押於洛陽獄中。

儀鳳三年,六十歲上下的駱賓王蒙冤入獄。冰冷囚室隔絕天光,昔日馳騁邊塞、出入朝堂的才子,身陷囹圄,受盡委屈。他心中清白無處申辯,滿腔悲憤只能借筆墨抒發,在獄中寫下《螢火賦》《在獄詠蟬》兩篇傳世名作,其中《在獄詠蟬》成為託物言志五言詩的巔峰之作。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