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秋日寒蟬在牆外悲鳴,囚徒身處牢獄,愁思萬千。蟬有烏黑鮮亮的羽翼,自己卻已是滿頭白髮;秋露厚重,蟬難以振翅高飛,秋風呼嘯,蟬鳴容易被風聲淹沒。這兩句既是寫蟬,更是寫自身處境:朝堂奸佞當道,層層阻礙,有報國之心卻無法向前,直言進諫的聲音輕易被權貴壓制。末句直抒胸臆,我本心高潔清白,卻滿朝無人相信,誰能替我訴說冤屈?字字泣血,道盡蒙冤無助的絕望。
牢獄之中一年有餘,駱賓王反覆梳理半生經歷,寫下長篇自傳歌行《疇昔篇》,完整記錄年少喪父、科舉落第、王府幕僚、邊塞從軍、為官蒙冤的坎坷一生,洋洋千言,是研究駱賓王生平最重要的一手詩文史料。詩中回望半生奔波,感慨命運起伏,卻依舊不曾否定自己堅守的道義,沒有半句後悔直言上書的文字。
儀鳳四年,唐高宗改元調露,天下大赦,駱賓王得以走出牢獄。重見天光之時,他心中早已看透朝堂黑暗,卻依舊捨不得放棄心中家國大義。朝廷雖赦免其罪名,卻並未洗刷他貪贓誣告的汙名,為了排擠這位屢次頂撞武后的文人,一紙調令下發,將他貶至江南臨海,擔任正九品上的臨海丞,後世因此稱其為駱臨海。
臨海地處偏遠,官職卑微,每日處理瑣碎縣衙雜務,升遷無望。駱賓王赴任途中,特意繞道義烏,祭掃父母墳塋,站在故土之上回望半生,滿心蒼涼。抵達臨海之後,縣令平庸保守,凡事依附上級,只求安穩度日,駱賓王多次提出惠民理政的建議,盡數被擱置。
每日困於文書瑣事,抱負無處施展,朝堂武后專權愈演愈烈,李唐宗室接連遭受打壓,駱賓王心中壓抑的憤懣日復一日堆積。任職臨海丞短短兩年,他便看透,亂世之下,小縣城的微末官職無法實現任何濟世理想,與其委屈本心、庸庸碌碌消磨餘生,不如辭官離去,不再屈從渾濁官場。調露二年,駱賓王遞交辭呈,正式棄官,離開臨海,輾轉游歷江南各地,靜觀朝堂風雲變幻。
棄官之後,他遊歷揚州一帶,結識不少失意李唐舊臣,聽聞各地宗室、官員對武后臨朝稱制的不滿。西元684年,局勢徹底激化,唐高宗早已離世,武則天廢黜唐中宗李顯,軟禁李旦,獨掌全部皇權,大肆屠戮李氏宗親,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英國公徐敬業,開國功臣李積之孫,蒙受李唐厚恩,眼見武氏篡奪大唐江山,暗中集結兵馬,在揚州起兵,打出“匡復李唐、擁立中宗”的旗號,短短十日聚集十萬義軍,震動東南半壁江山。
年過花甲的駱賓王得知徐敬業揚州起兵的訊息,心中沉寂多年的忠義熱血瞬間點燃。在他眼中,武則天以女子之身把持朝政,殘害李唐宗室,破壞大唐正統,身為李唐子民,理當舉義討伐。不顧身邊友人勸阻,明知義軍兵力難以抗衡朝廷三十萬大軍,起兵之路九死一生,駱賓王依舊連夜奔赴揚州,投奔徐敬業麾下。
徐敬業久聞駱賓王文名,見他主動前來投奔,大喜過望,當即任命其為藝文令,全權掌管義軍所有文書、檄文、告示,相當於起義軍首席文案。十萬義軍想要號召天下各州官員、百姓一同響應討伐武后,急需一篇筆鋒犀利、傳遍天下的檄文,這份重擔,落在駱賓王身上。
駐馬揚州幕府,駱賓王徹夜伏案,揮毫寫下千古雄文《代李敬業討武曌檄》,又名《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全文辭藻鏗鏘,邏輯嚴密,分為三層層層遞進,開篇直斥武則天出身卑微、品行不堪,細數她入宮侍奉兩代帝王、穢亂宮廷、殘害皇室、屠戮忠臣的樁樁罪狀,字字如利刃,毫不留情;中間詳述徐敬業家族世代效忠李唐,此次起兵只為撥亂反正,匡扶皇室正統,點明起義的正義性;末尾號召天下諸侯、百姓一同舉義,推翻武氏統治,收尾一句“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氣勢橫貫古今,讀之令人熱血沸騰。
檄文寫成之後,義軍派人抄寫千份,快馬送往大唐各個州縣,短短數日傳遍全國,百姓官吏爭相傳閱,東南各州不少官員收到檄文後,紛紛響應徐敬業,整備兵馬支援義軍。
洛陽皇宮之內,侍從將檄文呈遞武則天閱覽。起初武則天漫不經心翻閱,讀到文中痛斥自己的詞句,身邊侍從皆惶恐不安,生怕女皇動怒降罪,可武則天始終神色平靜。讀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一句時,她驟然神色凝重,詢問身旁宰相:“此等文采出眾之人,為何未能納入朝堂為官,流落民間,為叛賊所用?”滿朝文武無人應答。
武則天滿心惋惜,直言宰相識人失職,錯失曠世人才。從這段記載便能看出,駱賓王這篇檄文文采衝擊力有多強,縱使身為被討伐的物件,武則天也不得不折服於他的筆墨功力,心中生出惜才之心,這份評價,也是對駱賓王文學造詣最高的認可。
檄文傳遍天下,義軍聲勢達到頂峰,可徐敬業雖有大義之名,卻缺乏長遠戰略眼光。起兵初期佔據優勢,卻遲遲沒有采納直取洛陽、直擊武后核心的計策,轉而南下攻取金陵,貽誤最佳戰機,給了朝廷調兵鎮壓的充足時間。武則天任命大將軍李孝逸率領三十萬大軍奔赴揚州圍剿義軍,兩軍數次交戰,義軍接連潰敗,兵力損耗嚴重。
光宅元年十一月,決戰來臨,李孝逸藉助風向縱火,火燒義軍戰船,徐敬業大軍大敗,陣亡七千餘人,落水溺死者不計其數。徐敬業帶領殘餘親信、家眷乘船出海,打算逃往高麗避難,行至海陵地界,江面大風阻擋船隻前行,部將王那相見大勢已去,心生叛意,深夜發動兵變,斬殺徐敬業、徐敬猷兄弟,想要砍下一眾核心幕僚首級獻給武則天邀功投降,駱賓王正在隨行隊伍之中,亂世亂局之下,他的下落自此分出三種截然不同的史料說法,千百年爭論不休。
第一種說法,出自《舊唐書》與《資治通鑑》,認定駱賓王一同被王那相斬殺,首級隨同徐敬業首級一同送往洛陽皇宮示眾,也就是史書記載的“敬業敗,伏誅”。這是唐代官方正史記載,源於當時叛軍叛將上報朝廷的戰果,屬於官方對外公佈的定論。但後世學者多對此存疑,兵變當夜江面大亂,火光沖天,人群四散奔逃,王那相急於投降,慌亂之中很難精準分辨所有人身份,極有可能隨意取無名首級冒充駱賓王,朝廷為穩定民心,順勢對外宣稱叛臣盡數伏法,杜絕民間反抗之心,真實性存疑。
第二種說法,《新唐書》採用逃亡說,記載“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與駱賓王同朝代的郗雲卿,受唐中宗命令整理駱賓王詩文,親自走訪揚州戰亂親歷者,在文集序言中明確記載“兵事既不濟因致逃遁”,證實駱賓王並未被殺,趁亂脫身逃亡,只是無人知曉逃往何地。兵變當晚江面混亂,駱賓王常年遊歷江南,熟悉水性,趁著夜色跳入江水,借混亂掩護逃生,是完全具備可行性的。後世江蘇南通出土唐代古墓,墓磚刻有駱公字樣,墓室空無一物,當地地方誌記載駱賓王晚年隱居南通一帶,終老山林,便是逃亡說法的實物佐證。
第三種是民間流傳最廣的靈隱寺出家傳說,出自唐代筆記《本事詩》。相傳多年之後,官員宋之問遊歷杭州靈隱寺,夜晚遊覽寺廟長廊,隨口吟出詩句“鷲嶺鬱迢嶢,龍宮鎖寂寥”,苦思下句不得,一旁掃地老僧隨口接續“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詩句氣魄宏大,宋之問大為震驚,與老僧交談,察覺其談吐學識遠超尋常僧人,追問之下,老僧承認自己便是當年揚州起兵的駱賓王,兵敗之後看破世事,遁入空門隱姓埋名。這個故事文學色彩濃厚,並無正史佐證,多為後世文人演繹創作,寄託世人希望才子得以善終的美好心願,史學界普遍不作為史實採信,僅當作民間文學傳說看待。
三種說法各有依據,卻無一處鐵證敲定駱賓王最終結局,這位七歲寫下《詠鵝》、一紙檄文震動女皇的傳奇文人,最終消散於揚州江面的戰火夜色之中,留下一樁延續千年的歷史懸案。
無論兵敗之後駱賓王逃亡、被殺還是歸隱,他的詩文並未隨亂世戰火消散。唐中宗復位之後,感念駱賓王出眾文采,知曉他當年起兵初衷只為匡復李唐,並非天生反賊,專門下詔派人四處蒐集散落各地的駱氏詩文,交由兗州文人郗雲卿整理彙編,整合《駱賓王文集》十卷,流傳天下,讓他的筆墨得以留存後世。
在文學史上,駱賓王佔據無可替代的地位,與王勃、楊炯、盧照鄰並稱初唐四傑。初唐文壇延續齊梁綺靡文風,詩文堆砌華麗辭藻,內容空洞,脫離現實,四傑一同扛起文學革新大旗,主張詩文抒發真情實感,記錄現實見聞,摒棄浮華空洞的創作模式,為後來盛唐李白、杜甫百花齊放的詩歌盛世鋪平道路,駱賓王是其中創作題材最豐富、人生閱歷最厚重的一位。
他的創作覆蓋多種題材,風格跨度極大,既能寫出《詠鵝》這般純粹童真、通俗易懂的啟蒙小詩,也能創作《帝京篇》這種恢弘長篇都市詩,描摹長安繁華與底層士子困頓,被當時文壇稱作絕唱;既能以《在獄詠蟬》託物言志,傾訴蒙冤高潔之心,也能以邊塞詩作書寫大漠狼煙、戍卒鄉愁;駢文造詣更是初唐頂尖,《討武曌檄》成為千百年駢文範本,對仗工整、氣勢磅礴,說理敘事融為一體。
時人還給駱賓王起了一個別致外號“算博士”,只因他作詩行文,擅長運用數字對仗,數字排布精巧自然,絲毫不顯生硬,形成獨屬於他的文字特色,辨識度極高。
縱觀駱賓王完整六十餘年人生,成敗皆源於刻入骨髓的剛直風骨。少年不肯依附鄉紳權貴,科舉不願打點考官落第;王府任職恥於自我舉薦錯失升遷;為官之後不懼皇權屢次直言進諫,蒙冤入獄依舊不肯折腰認錯;花甲之年不懼生死,投身義軍書寫檄文討伐專權武后。他一生從未為功名利祿扭曲本心,看透官場規則,卻始終不願同流合汙,哪怕一生困頓、顛沛流離,也守住文人心中的道義與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