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過,也不能讓他們太自在。清荷,找機會,讓楊某‘偶然’發現,他已被王府的人注意到了。敲山震虎,看看誰會先慌。”
“是。”清荷領命,又問,“陛下今日態度,似乎對殿下頗為迴護?”
周景昭微微頷首:“父皇心中自有權衡。他既要我用南中之力屏藩海疆,又要防我尾大不掉。今日看似迴護,實則是將南中與朝廷更緊密地綁在一起——他肯定了琉球之役,認了水師擴張,便是將南海防務的部分責任正式壓在了南中肩上。日後南海再有風波,朝廷便有更充分的理由要求南中頂在前面,而朝中非議之聲也會減弱。這是帝王心術,也是……父子之間,難得的默契與信任吧。”
他望向隆裕帝寢殿方向,那裡燈火已熄。這位父皇,從來不是簡單的慈父或嚴君。他的每一次認可,都伴隨著更重的責任與考驗。
回到自己寢處,陸望秋還未睡,正在燈下等他。
“王爺,今日宴上,裴大人、王大人之言,頗為鋒銳。”陸望秋替他更衣,眉間隱有憂色。
“意料之中。”周景昭握住她的手,“他們代表的是朝中不同的利益與觀念,父皇南巡,他們自然要發聲。只要父皇聖心明晰,他們便掀不起大浪。倒是……”他將清荷彙報的情況簡單說了。
陸望秋蹙眉:“又是舊族……這些年他們表面順從,暗地裡果然還是不安分。只是,勾結朝中小官,又能做什麼?”
“無非是想借朝廷欽差之勢,翻些舊賬,給我添堵,最好能讓我在父皇面前失分,甚至影響對南中的看法。”周景昭冷笑,“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父皇眼中,邊鎮穩固、海疆安寧,遠比幾戶舊族的田產得失重要。不過,此事也提醒我們,內部清理,尚需更徹底。那些心懷怨望的舊勢力,留著終是隱患。”
兩人正說著,司玄平妃的侍女在門外輕聲稟報,說平妃娘娘親手燉了安神湯,遣人送來。
周景昭與陸望秋對視一眼。司玄性子冷淡,鮮少主動示好,今日這般,或許也是感知到了府中緊張氣氛,以她自己的方式表達關切。
“有勞司玄,替我謝過。”周景昭溫聲道,讓侍女將湯端進來。
湯色清亮,香氣氤氳。周景昭飲了一口,溫熱入腹,心神稍安。
“司玄妹妹近來,對孩子們確實盡心。”陸望秋輕嘆,“今日父皇賜玉,她遠遠看著,眼中也似有欣慰。”
“她將一片心意寄託在孩子們身上,是孩子們的福氣。”周景昭道,“府中安寧,我們才能心無旁騖應對外間風雨。”
夜色漸深,昆明城在帝王駐蹕的肅穆中沉沉睡去。但幾處隱秘的角落,暗流仍在湧動。
城西楊氏舊宅,書房燈火亮至半夜。楊老頭對著那捲“賬冊”和文書官給的小包裹,面色變幻不定。包裹裡是幾錠黃金和一封密信,信中許諾,若能找到王府“橫徵暴斂、侵奪民產”的確鑿證據,另有重謝,並可助其家族重獲昔日地位。而賬冊,則是歷年王府清理田畝、徵收商稅的原始記錄副本——不知那兩位文書官從何渠道得來。
楊老頭心動,卻又恐懼。王府這些年手段,他是見識過的。那兩位京官,真靠得住嗎?他想起傍晚回府時,似乎瞥見巷口有個面生的貨郎,眼神似乎往他這邊瞟了一眼……
同樣未眠的,還有驛館中那兩位文書官。他們低聲商議。
“楊老頭膽小,未必敢立刻動作。”
“無妨,只要他將那些東西‘不小心’露出去,自會有人接應。我們的任務,是把水攪渾,讓那位寧王殿下,在陛下面前不那麼‘完美’。裴大人、王大人今日沒能壓下他,我們得從別的路子使力。”
“只是……陛下態度,似乎……”
“陛下的心思,誰說得準?我們只管做好裴大人交代的事。南中這塊肥肉,朝中多少人盯著?寧王想獨吞,沒那麼容易。”
而在更遠的哀牢山方向,澄心齋派出的斥候,正潛伏在夜色籠罩的密林中,緊盯著那支“濮越遺民”部落的聚居地。他們發現,今日傍晚,又有一批行蹤詭秘的“山貨商”抵達,與部落巫祝進行了長時間的密談,隨後,巫祝召集了數名青壯,帶著一些古老的器物,似乎準備隨那些“商人”離開。
訊息正以最快的速度,傳向昆明。
周景昭飲盡安神湯,躺下時,腦中仍盤桓著諸多線索:朝臣的刁難、舊族的異動、海疆的隱憂、山中的詭秘……還有父皇那深不可測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