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師檢閱後的接風宴,設在修繕一新的滇王舊宮正殿。比起前日的正式彙報,這場宴席氛圍看似輕鬆,實則暗藏機鋒。
隆裕帝坐於主位,神色比白日檢閱時更為舒緩,甚至與身旁的高順低語幾句,目光偶爾掃過下首的周景昭,又掠過正由乳母帶著在偏殿玩耍的承寧與安哥,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酒過三巡,戶部侍郎王璋端著酒杯起身,向周景昭敬道:“寧王殿下經營南中,卓有成效,尤其這水師,觀今日操演,確實令下官大開眼界。只是……”
他話鋒微轉,“下官在戶部,終日與錢糧打交道,深知養兵之費,尤以水師為巨。殿下提及以商稅盈餘與繳獲支撐,固然有其道,然南中商稅究竟幾何?繳獲又能持續多久?若長此以往,恐地方財政不堪重負,反傷民生根本。不知殿下可有長遠籌劃?”
這問題看似關心,實則尖銳,直指南中財政自主的可持續性,以及可能對朝廷稅賦的依賴或侵蝕。
周景昭尚未答話,謝長歌已起身,拱手道:“王侍郎所慮極是。然南中近年開源節流,自有章法。開源者,除鼓勵農商、疏通商路、增設市舶司徵收海貿稅費外,另有鹽井、礦冶、茶山等官營收益,並與高原、南洋諸部互利貿易。
節流者,精簡冗員、核實田畝、均平徭役。具體數目,政務院財司皆有明細賬冊,若侍郎有暇,下官可即刻呈閱。
至於水師之費,確為大宗,然其護衛海疆、清剿匪盜、保障商路暢通,所生之利,遠大於所耗。去歲僅交州至瓊州海路商稅,即因海盜肅清而增三成有餘,足以覆蓋水師日常大半。此乃以戰養戰,以兵護商之良性迴圈。”
他語氣平和,資料確鑿,王璋一時難以反駁,只得點頭:“謝掌院言之有理,是下官多慮了。”舉杯飲盡,坐了回去。
御史中丞裴度卻緊接著開口,他面色嚴肅,聲音洪亮:“寧王殿下,謝掌院。方才謝掌院提及‘以戰養戰’、‘護衛海疆’,下官有一事不明。琉球之役,固然是護藩討逆,然我朝海疆防線,歷來以閩浙、嶺南為重。南中水師越境跨海,遠擊琉球,雖獲大勝,然則此例一開,若他處海疆有事,是否各地皆可自行越境出擊?長此以往,朝廷統一排程之權何在?海防體系豈非亂了章法?”
此言更重,直指南中軍事行動的“逾矩”性質,扣上了可能破壞朝廷軍權統一的帽子。
殿內氣氛微微一凝。狄昭濃眉微揚,正欲起身,周景昭已抬手示意他稍安,自己緩緩站起。
“裴中丞問得好。”周景昭聲音沉穩,“朝廷軍權統一,乃國之根本,景昭從未敢忘。然琉球之事,有其特殊性。
其一,山北王主動遣使內附求援,其國曆來奉中原正朔,乃我朝藩屬,藩屬有難,宗主出兵護佑,於禮法無虧。其二,倭寇盤踞琉球,劫掠商旅,其探船已屢次窺視我交州、瓊州沿海,實為迫在眉睫之邊患。
若待其坐大,或待朝廷公文往復裁定,恐賊勢已成,為禍更烈。故兒臣當機立斷,先斬後奏,實為形勢所迫,護我海疆安寧。此事前後因果、詳情報捷,我皆已六百里加急奏報朝廷,恭請父皇聖裁。幸得父皇明鑑,準琉球內附,並對將士予以嘉勉。此正顯父皇聖明,亦顯朝廷排程,非僵化條文,乃審時度勢、因勢利導也。”
他既強調了琉球內附的法理性與倭寇的現實威脅,又抬出隆裕帝的事後追認,將“逾矩”之舉巧妙地納入了“相機決斷、事後報備”的合理解釋框架,更暗中捧了皇帝一把。
隆裕帝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未言語。
裴度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隆裕帝已淡淡開口:“好了,琉球之事,朕已知之。景昭處置,雖有倉促,然心繫海疆,其情可憫,其功當錄。至於海防排程……高順,回頭將兵部歷年關於邊鎮緊急軍情的處置案例,找幾份給裴卿看看。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斷。然景昭,日後若再有類似情勢,奏報還當更勤些。”
“兒臣遵旨,謝父皇教誨。”周景昭躬身,心知這一關算是過了。父皇這番話,既敲打了他,也堵住了裴度等人的嘴,更留下了靈活處置的空間。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不如先前。隨駕朝臣見皇帝態度明確,便不再輕易發難,轉而談論些風土人情。周景昭與南中眾臣暗自交換眼色,心知這只是第一波。
宴席散後,周景昭親自送隆裕帝回寢殿休息。返回自己暫居的偏殿時,清荷已在暗處等候。
“殿下,那兩人有動作了。”清荷低聲道,“宴席中途,他們藉口更衣離席,與那名舊族老者(查明是昆明已故前土司的族弟,姓楊)在花園假山後密談約一刻鐘。我們的人遠遠監看,見他們交給楊某一個小包裹,楊某則遞過一卷像是賬冊的東西。楊某離開後,我們的人暗中跟蹤,見其回到城西舊宅,並未立即處理那捲東西。”
“那兩人呢?”周景昭問。
“已回到驛館,看似無異狀。”清荷道,“是否要動那楊某,搜查舊宅?”
周景昭沉思片刻,搖頭:“不急。那捲東西,未必是真賬冊,或許是餌。楊某不過是枚棋子。盯緊他,看他接下來與何人接觸,那捲東西最終流向何處。至於那兩個文書官……他們接觸楊某,無非想挖王府‘侵吞舊族田產’、‘苛斂重稅’之類的黑料。
這些年來,我們清理舊族勢力,整頓田畝賦稅,雖有摩擦,但皆依法依規,且有據可查。他們查不到什麼真正要命的東西。反而,我們可以藉此看看,朝中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他們,又想在南中掀起什麼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