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在。”
“傳朕口諭:隨駕禮部主事鄭某,御下不嚴,其僕鄭六行為不端,有損官箴,著即革去鄭某隨駕之職,交有司議處。鄭六涉案,待其病癒,嚴加審訊。另,那兩個……”他頓了頓,“著兵部、吏部隨員,嚴加管束,南巡期間,不得再出驛館滋事。”
“是。”高順應下,心知這是陛下在保王璋(鄭主事是王璋的人,但只處理鄭某,未波及王璋),也是在敲打裴度(約束其手下文書官),更是……默許了寧王的反擊。
“還有,”隆裕帝又道,“告訴景昭,朕明日去滇池邊的‘觀瀾山莊’歇息兩日,讓他不必日日陪駕,處理好南中事務即可。南巡尾聲,朕想靜靜。”
高順心中一震。觀瀾山莊遠離昆明城,陛下這是……要給寧王空間,讓他放手清理?還是要避開即將可能更激烈的衝突?
口諭很快傳到周景昭處。他聽完,神色平靜,只是對傳旨的高順深深一揖:“兒臣領旨,謝父皇體恤。請公公回稟父皇,兒臣必恪盡職守,不負聖望。”
是夜,驛館內。
鄭主事面如土色地收拾行裝,兩名兵部吏員已在外等候“護送”他回京。他心中將鄭六罵了千萬遍,更對背後指使的王璋生出一絲怨懟——事沒辦成,自己倒成了棄子!
裴度在自己的房間裡,臉色陰沉。他派去與那兩名文書官聯絡的心腹剛剛回報,那兩人午後開始莫名腹瀉、心悸,請了大夫也查不出所以然,只說是水土不服加上心神焦慮所致。更麻煩的是,他們之前接觸過的幾個本地線人,下午全被府衙傳去問話了。這分明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好一個周景昭!好一個南中!”裴度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陛下明顯偏袒,自己手下又不爭氣,再糾纏下去,恐怕真要引火燒身。
而周景昭,此刻正在王府書房,聽取玄影的最終彙報。
“鄭六‘意外’落水,已種下‘心魔引’,即便痊癒,也時常會精神恍惚,口吐不妥之言。兩名文書官所中乃‘纏絲散’,症狀如水土不服,但會持續弱化其精神,使其難再精細謀劃。楊老頭已秘密安置。與文書官接觸過的所有本地人均已受控,部分可發展為日後眼線。鄭主事明日離昆。裴度處,暫無新動作,似已收斂。”玄影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做得乾淨。”周景昭點頭,“哀牢山方向?”
“澄心齋的兄弟急報:追蹤隊伍發現,那批‘山貨商’與遺民巫祝等人,進入滇西南密林後,似與另一股身份不明但裝備更精良的人馬匯合,隨後一同轉向西北,進入高原東南部接壤的地帶,那裡地形極端複雜,且有天然毒瘴,追蹤難度極大。澄心齋請示是否繼續深入。”
周景昭眉頭緊鎖。高原東南部?那裡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帶,高山深谷,部族混雜,也是傳說中諸多古老秘辛的埋藏地。八幡神宮的人,不惜深入如此險地,所求定然極大。
“告訴澄心齋的兄弟,以安全為第一,可在邊緣建立觀察點,使用望遠鏡遠距離監控,不必冒險深入。同時,將這一動向,以及我們關於八幡神宮尋找‘地脈靈眼’的推測,整理成密報,我要呈給父皇。”
他必須讓父皇知道,南中面臨的威脅,遠不止朝堂上的傾軋,更有來自海外詭異勢力的深遠圖謀。這或許能進一步爭取父皇的支援,至少是理解。
處理完這些,已是深夜。周景昭並未立刻歇息,而是信步走向後園。
月色如水,傾瀉在靜謐的園中。荷塘邊,一道清絕的身影憑欄而立,白衣勝雪,正是司玄。她未佩劍,只是靜靜望著水中月影,周身氣機與天地自然隱隱相合,彷彿融入了這片夜色。
周景昭走近,她並未回頭,只輕聲道:“今日城中,頗不平靜。”
“一些跳樑小醜,已經清理了。”周景昭站到她身側,同樣望向池中月,“只是,水下的暗流,似乎更深了。”
司玄微微側首,月光映照著她清冷的側顏:“你的劍,夠利。但執劍的手,需穩。心,更需定。”
周景昭心中一震。司玄修為通玄,靈覺敏銳遠超常人,她的感知往往直指本質。“父皇那邊……暫時應是無妨。西南的詭秘之氣,正是我所憂。八幡神宮所圖,恐怕超出尋常征戰。”
司玄沉默片刻,道:“天道迴圈,自有其理。詭道雖秘,難敵正道之光,人心之固。你築此城,聚此民,養此軍,便是最大的‘正道’與‘人心’。劍鋒所向,當以此為本。”
周景昭聞言,心中豁然開朗。是啊,無論朝堂陰謀還是域外詭計,他所依仗的,終究是腳下這片實實在在的土地,是願意追隨他的臣民將士,是日益完善的制度與力量。這才是破局的根本。
“多謝。”他誠摯道。
司玄搖了搖頭,不再言語,身影翩然,如月光般悄然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